第三百二十六章

  「海茵茨，定位还没出来吗？」
  莉莉丝站在白石广场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浅色长卷发，淡淡问道。她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黑色风衣，更显得五官深邃冷艳。
  抬头望去，天空被一艘艘飞艇与洒满金粉的节日热气球所占据。那些热气球悬停在云层之下，垂挂着巨大的旧王全息投影，将金色的光晕均匀地泼洒在整座城市的穹顶。
  莉莉丝所站的白石广场中央，一座足有三层楼高的黄金喷泉正不知疲倦地喷涌着。清澈的水流在压力阀的精准操控下，逆着重力交织成华丽的几何图案，水雾中混杂着昂贵的薄荷晶体熏香，扑面而来。喷泉四周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人工培育的改良植被，那些在温室里被精确计算过生长曲线的白色玫瑰，在机械冷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近乎病态的盛放。
  在这片被科技与财富堆砌出来的温室里，四周全是穿着考究、戴着白银镀金狐狸面具的上层名流。
  他们踩着由管弦乐与复古电音交织而成的变奏协奏曲，步伐优雅而虚伪地在广场上起舞。
  然而，无论那些晶体熏香有多么浓郁，却依旧掩盖不住金石交错间、从地底通风口隐隐溢出的那种属于机械核心的干燥机油味。这种精致到连一毫米误差都不允许存在的窒息感，让人太阳穴发紧。
  把旧王葬礼粉饰成全民狂欢的戏码，比这座城本身的霓虹灯还要虚假。
  「莉莉丝……这边的电磁干扰太强了，除了最基础的通讯信号外，其他的信号似乎都被刻意屏蔽了」等了很久，耳麦里终于传来海茵茨的声音。语速很快而且夹杂着刺耳的电流盲音。
  「想想也是，这里遍布摄像头，我们一直被监控着」说着她环顾四周，最终看向一个个华美的路灯——金色玫瑰花造型，中央一个绿色的点正对着她的脸闪烁不停。
  「莉莉丝，你在看哪里？」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凛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那张雪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挂着病态的笑，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眼波黏稠地落在莉莉丝身上。
  「是这个人吗？」他手里正摆弄着一根极细的纳米切割丝，刚从一个试图靠得太近的「路人」脖颈处收回来。
  「别闹，凛。」莉莉丝眉头微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终于从监控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身上。
  凛见状，轻笑着更凑近了一步。他那近乎没有血色的唇几乎要贴上莉莉丝的风衣领口，眼波里闪烁着病态而黏稠的碎光。他抬起那只指节纤细的手，慢条斯理地缠绕住她的一缕浅色长卷发，凑到唇边若有似无地吻了一下。
  「如果我偏要闹呢，莉莉？」他刻意念出她的昵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沙哑与蛊惑，手腕微动间，指缝里的纳米丝在金色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锐利的弧光。
  「莉……？」莉莉丝瞪大了眼睛，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惊讶。不过很快，她指了指凛的手转移话题「所以，你的这个丝线是什么东西？」
  「你的小宠物，卡米拉送我的」凛轻轻摇晃了手臂，丝线轻巧收回，像是一个魔术师。
  莉莉丝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居高临下的冷艳笑意。她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顺着自己的力道仰起头「很适合你」
  凛的呼吸蓦地紧了几分，眼底那抹阴鸷的戾气在这一刻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顺从。他太喜欢她这种高傲且无法掌控的姿态了。
  然而，还没等他继续顺着掌心蹭上去，狂欢的音乐切换到高潮的瞬间，周围那些戴着面具、原本还在机械扭动身体的路人们，动作诡异地同时一僵。
  面具下的电子眼，华丽的路灯，刹那间全部转成了象征清除的血红色。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路人。
  「莉莉丝！凛！他们动手了！」海茵茨的警告声几乎被突然爆开的电磁振动刀鸣声掩盖。
  十几把闪烁着高频蓝光的刀锋撕裂雨幕，从四面八方封锁了莉莉丝 和凛的所有退路。
  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狠戾如刀，指缝间的纳米丝拉出大片危险的弧光，硬生生切碎了最先冲上来的两条机械手臂。
  但伏兵太多了。对方像是算准了他们的落脚点，褪去伪装的重型机械兵的盾牌直接撞碎了旁边的霓虹灯箱，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直逼莉莉丝的喉咙。被迫退到死角，冰冷的风衣布料贴上了坚硬的钢铁外墙。
  凛用力踢开与他纠缠的机械兵，不顾一切地冲向莉莉丝。
  就在那柄电磁刀距离她只有几公分的时候——空气中，突兀地弥漫开一阵极清淡的西西里柠檬香气。
  「抱歉，我来晚了」
  低沉温和的嗓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紧绷到一触即发空气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在血红的霓虹灯下，折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冷光。
  是埃温尔。
  那双如最纯净的碧绿翡翠般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钢铁洪流。
  埃温尔甚至没有拔枪。他只是顺手撑开了一把纯黑色的雨伞，手腕微震，伞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圆弧，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精准地破开了最前方三名机械兵的能量核。
  莉莉丝看着挡在眼前的宽阔背影，挺括的黑色风衣下，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布料。在看到那一头在血红霓虹下折射出冷光的金发时，心尖最隐秘的地方漏跳了一拍。
  「你没事吧？」
  埃温尔微微侧过脸，那双如翡翠般纯净的碧眼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深邃得像一汪能包容一切的深海。
  「……嗯。」
  莉莉丝低低地应了一声。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冷艳与居高临下悉数褪去，只剩下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少女的局促。
  「不好意思，我在这里是打扰你们了么？」凛不知何时掏出烟点上，似乎看了他们很久。脸上肌肉抽搐翻着白眼，走向埃温尔用力撞过他的肩膀：「装什么啊？」问完把烟圈狠狠吐在他的脸上。
  「凛，你也没事吧？」埃温尔毫不在意呛人的烟味，拍了拍凛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用不着你管，我刚才明明可以自己解决。」凛狠狠地偏过头，脸上的不屑扭曲成了少年特有的傲娇和偏执。
  「嗯，我知道」埃温尔险些要笑出来，但更多的是宠溺。
  莉莉丝将视线移向黄金喷泉，有些生硬地开口：「等等，这里不是打情骂俏的地方。海茵茨，撤退路线……」她按着耳麦问道。
  然而，耳麦里并没有传来海茵茨的声音，只有一阵尖锐到让人耳膜撕裂的电子啸叫。
  咔哒。
  白石广场中央，那座三层楼高的黄金喷泉毫无预兆地停止了喷涌。原本逆着重力交织的几何水流轰然砸落，水花四溅。
  紧接着，天空中那些洒满金粉的节日热气球上的旧王全息投影，开始疯狂扭曲、拉长，最终变成了一张张惨白而冰冷的机械面孔。
  整座白石广场的金色玫瑰路灯，在同一时间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这座上城温室。
  「有什么东西……黑掉了我的防御墙……莉莉丝，快跑——！」海茵茨最后的声音近乎破音，随后彻底断开。
  一股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广场尽头的天空中，一艘纯黑色的重型战舰缓缓撕裂云层，它没有普通飞艇的优雅几何线条，只有冰冷、粗暴的纯粹军用杀戮质感。
  战舰底部的聚能炮口亮起幽蓝色的光芒，那是元老院真正的底牌——足以将整个街区瞬间蒸发的「方舟」级轨道炮。
  「退后！」
  埃温尔脸上的温柔瞬间敛去。他一把将莉莉丝和凛推向身后的黄金喷泉死角，那柄纯黑色的雨伞在这一刻被他当成标枪掷出，伞尖在半空中高速旋转，撑开了一道勉强抵挡余波的微型能量盾。
  轰——！！！
  幽蓝色的光柱瞬间贯穿了白石广场。
  那是连声音都能吞噬的绝对暴力。大理石地面如同纸糊般碎裂、掀起，人工培育的白色玫瑰在一瞬间被高温炭化。剧烈的冲击波化作实质的狂风，将三人站立的地面生生撕裂。
  「莉莉丝——！」
  在一片刺眼的强光与震耳欲聋的坍塌声中，凛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尖叫。他拼了命地想用纳米丝去缠住莉莉丝的风衣一角，但狂暴的气流和崩塌的建筑残骸瞬间化作一道无法逾越的土石巨浪，将他整个人狠狠拍飞了出去。
  埃温尔高大的身躯在强光中逆流而上，试图伸手去抓莉莉丝，但紧接着第二发轨道炮余波炸开，地面的裂缝瞬间化作一条深不见底的巨幅深渊，将两人的距离生生拉扯开来。
  「莉莉丝！」
  在坠入黑暗的最后关头，莉莉丝只看到埃温尔那双在火光中摇曳的翡翠碧眼，以及他那抹带着无能为力与决绝的复杂眼神。
  失重感瞬间袭来。
  莉莉丝的身躯随着无数崩塌的白石、断裂的金色路灯一起，向着白石广场下方的未知深渊坠落。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冰冷的工业废水拍打在脸上，带来刺鼻的焦苦味。
  莉莉丝猛地睁开眼，从剧烈的咳嗽中坐起身。
  那件挺括的黑色风衣已经破损不堪，沾满了污泥与机油。四周没有了飞艇、没有了黄金喷泉。这里是城市最底部的垃圾处理场，头顶上百米处，是隐隐约约的警报声和搜捕队的探照灯束。
  耳麦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声。埃温尔和凛彻底失联，生死不知。
  莉莉丝靠在冰冷的废铁堆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亮起。没有了情报网，没有了庇护者，甚至连那把惯用的配枪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