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天的病房套间内,灯光调成温暖的色调,营造出一种温馨的家庭氛围。
由于顾淮宴是这家疗养院的“掌权者”,所以顾诚天在这家疗养院所有的安排都是顶级的,顶级的医生,顶级的疗养康复团队,以及顶级的住宿疗养环境。
这个病房套间就犹如国内的住房套间,包含卧室,小客厅,餐厅,还有额外的疗养室,治疗室,器械都是自然也都是顶级的,甚至还配备了小厨房,供唐棠心血来潮的下厨,食材也都是由专门的人负责采购,再送过来。
周岩安排的晚餐已经布置妥当在小餐厅的圆桌上,精致的青花瓷餐具盛放着色香味俱全的中式菜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但这香气似乎无法驱散某种无形的、冰冷的张力。
顾淮宴亲自推着父亲的轮椅来到餐桌旁,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轮椅安置在了自己旁边的位置。
他俯身,动作细致体贴地替父亲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将那条柔软的羊绒毛毯仔细地盖在父亲的腿上,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指摘,堪称孝子典范。
唐棠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欣慰。
她忍不住又轻声感叹:“淮宴,你真的细心,事事都想得这么周到。”她的赞美发自肺腑,完全看不出任何虚伪。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一声轻微的闷响,是毯子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顾诚天那只还能稍微活动的手臂,突然极其费力地、带着一种明显的抗拒,猛地将顾淮宴刚刚替他盖好的毛毯甩了下去,毯子滑落在地毯上。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不少力气,让他微微喘着气,但那双浑浊的眼睛瞪着顾淮宴。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
唐棠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诚天?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以为是丈夫情绪不稳,语气充满了担忧。
顾淮宴脸上的温和面具没有丝毫破裂。
他甚至对着唐棠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唐姨,可能是房间里开了空调,父亲觉得有点热。”他语气平静无波,弯腰,从容地捡起地上的毛毯。
但在重新将毛毯盖回顾父腿上时,他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的手隐藏在毛毯之下,看似是在整理,实则狠狠地、用力地攥住了顾诚天那只枯瘦如柴、布满针孔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骨节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顾诚天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掠过痛苦,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嗬嗬”声,却因为那只手上传来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剧痛而无法再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顾淮宴俯下身,借着整理毛毯的姿势,嘴唇几乎贴在顾诚天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至极的气音低声警告:“安分点,除非你想看到唐姨和你的宝贝‘女儿’今晚都过不好。”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对唐棠说:“好了,可能刚才父亲有些不舒服。”
唐棠松了口气,没有察觉到毛毯之下那无声的威胁与较量,只是心疼地替丈夫擦了擦嘴角淌下的口水,丝毫没有嫌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我们吃饭吧。”
晚餐在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中开始。
周岩接替了唐棠日常的活,坐在顾诚天身边,细致地、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特制的流食。
顾诚天面无表情,机械地吞咽着,望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情绪。
唐棠为了打破有些沉闷的气氛,给女儿夹菜:“笙笙,多吃点,是不是吃不惯巴黎的餐食,早就说了让你学着点做饭,你看看又瘦了不少…”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久别重逢的女儿身上。
吃了一会儿,唐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小心和试探,看向顾淮宴:“淮宴啊,有件事…岳夫人,就是涵闵的母亲,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顾淮宴正在剥虾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将剥好的虾肉极其自然地放到了唐妤笙面前的碟子里,仿佛这只是兄妹间寻常的关照。
然后才抬眼看向唐棠,眉头微挑,示意她继续说。
但他眼底深处,已悄然结起一层寒冰。
岳家竟然直接联系了唐棠?岳涵闵居然没跟他提起过这事。
唐棠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继续斟酌着词句:“她说…听说诚天在这里休养,岳家…想来瑞士探望一下,也算是…也算是亲家之间提前走动走动?维持下双方感情,问问方不方便…”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明显的不安和不确定,“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没敢立刻答应,就说…得问问你的意思。”
她说完,看着顾淮宴。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并非顾淮宴生母,在这种涉及顾家核心事务和未来亲家的重要拜访上,她根本不敢擅自做主。
顾淮宴慢条斯理地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眼神晦暗不明。
岳家突然提出要来瑞士探望,是岳涵闵的意思?还是她那对善于算计的父母想借此机会试探什么。
或者…是在无意中向他施压,让他早早地跟岳涵闵订婚,毕竟他已经将订婚一拖再拖,本来计划下个月的订婚,也被他因为知晓宋烨钦跟岳涵闵有“来往”之后,延迟到了之后。
听闻岳涵闵父亲为此发了巨大的气,但是他却丝毫不在意。
那么这件事,父亲显然已经通过唐棠知道了。
当然他的想法早已无足轻重,甚至根本无法插手到他的婚姻大事。
“岳夫人有心了。”顾淮宴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不过父亲现在需要绝对静养,不适合见客,探望的事情,我会亲自回复岳夫人,妥善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棠,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唐姨您就不必操心这件事了,安心照顾父亲就好,一切有我。”
这话听起来是体贴,不让唐棠劳心,实则是在清晰地划清界限——
唐棠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她听懂了话里的疏离和界限。
是啊,一个续弦的妻子,一个外姓人,在这种真正的世家交往中,确实上不得台面。
她勉强勾起一抹笑,点点头:“哎,好,我知道…你决定就好,我…我也不懂这些。”
语气里带着一丝卑微和认命,听得旁边的唐妤笙心里猛地一刺,母亲面对顾淮宴的小心翼翼以及她近段时间来对顾淮宴的所作所为的愤怒急需找一个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