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睫还挂着同潮时的湿润,林漾去碰她的手臂,说:“那我……”
“我不想要这样。”许之瞳打断了她。
原本想说些宣泄或是泄气的话,可又说不出口,光想想就心中泛痛。
许之瞳垂了垂眼,低声说:“先到这吧。”
她想起身下床,刚拿到纸,手腕就被林漾抓住。
林漾费解而仓惶地看着她。
多巴胺回落,林漾心中空空的。
“许之瞳,”林漾嗫嚅,她迷茫地问:“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
许之瞳与她对视。
片刻,许之瞳挫败地想——
可能林漾只是不知道。
林漾的角度,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不能强行,将自己单方面的一切意愿、想法、痛苦,安在林漾的身上。
林漾有什么错呢。
林漾只是在高三时,拒绝了高中好友的表白。因此独行了大半个高三时段,还要接受她幼稚的、好面子的绝交。
林漾在班里没有别的好友,因此,除了班主任没人知道她要出国、不参加高考,林漾更不可能特地告诉她这件事。
出了国,林漾也没做错任何事,甚至在她这个断交了的好友,开启直播时,来刷一些大礼物,不计前嫌。
而今回国,被失忆的她骚扰痴缠,强行安了一堆莫须有的恋爱名头,林漾也只得被动地哄她,谈了这段虚假的恋爱。
林漾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许之瞳甚至不能说林漾没有道德,毕竟林漾都拒绝了她的求婚,对两人之间虚假感情的定位非常准确。
不是林漾在索取她们的关系,是失忆的她一直在强迫林漾,推着林漾向前走。
“……”许之瞳说:“对不起。”
是她自作多情。
林漾仓惶:“……为什么说对不起。”
许之瞳闭了闭眼,仿佛这么做,能带来更多一点的勇气。
“早就想和你说对不起,在高考的最后一天,原本打听了你的考场,想找到你,当面说……但没想到再见面,过了这么多年。”
其实当初,对往后还有一点期待。譬如她会在道歉后,乞求林漾的谅解,答应会老实本分地,安心地死守在朋友的位置上。
重新建立友谊后,就能和林漾报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运气好能分到同一个寝室,林漾身边不会有比她更亲密的朋友出现,所以做朋友也可以。
这样长久,以后的大学四年、很多年,都能一起度过。
林漾湿润的眼睫颤颤。
她意会到了,许之瞳没说出口的当年的期待。
心头酸酸,她更紧一点地握住了许之瞳的手腕。
“我不知道这些,”林漾小声地说,鼻子微微皱着,忍泪,重复地道:“我不知道这些……”
高三结束,坐上出国的飞机,林漾感受到她离生命中唯有的紧密越来越远时,也曾经幻想过。
如果答应呢?
在这样的幻想中,她才意识到,她并不抵触许之瞳的亲密,她只是在当时、参加完妈妈葬礼、见识到妈妈自私又执迷不悟的“爱情”后,下意识地抵触自己产生同样的情感。
林漾对于亲密关系的处理经验是零。
就像刚刚,迷茫地以为,主动的亲密,能让许之瞳明白她的情绪。
许之瞳说:“你不用道歉,这些是我自作多情。”
林漾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砸在她握着的许之瞳的手背上,滚烫的。
“为什么要这样讲,小瞳。”林漾哽咽着说。
许之瞳手指蜷缩。
她想去擦泪,又不明白林漾为什么掉眼泪。
半晌,沉默地问她:“为什么哭,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林漾的泪绵绵密密地落下。
难言的情感蓄积再蓄积,找不到个出口:“你就是在欺负我,你明明知道我说不清楚、想不明白这些。”
“明明是你先说恨我的,你都恨我了,我问你要我怎么样,你又不说话,那我怎么办啊许之瞳。”
“……”
许之瞳心像是被打了一拳。
她眼眶有些酸,问:“我说要你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林漾说:“嗯。”
许之瞳不管不顾地问:“那我向你求婚,你答应吗?”
林漾:“……”
在沉默中,许之瞳的心脏闷痛,绝望地走上了她的判刑台。
“看吧,你不愿意。”许之瞳鼻头一酸,比愤恨和绝望先落下的是眼泪。
“我就要这个,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你做朋友、泡友,或者别的任何关系。你明白吗林漾,我恨死你了,我恨你不爱我,我恨我自己这么多年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爱恨此消彼长。
就像她嘴上说恨林漾的时候,心中闪过的却总是初遇她急急地追上的那个林漾。
撑着透明的雨伞,穿着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是深灰色的毛呢半裙,毛绒绒的小短靴,戴着淡蓝色的耳罩,白皙漂亮的脸,愣愣地站在漫天雪花中、玉兰花树下,回头看她。
她们第一次彻底地完全地进入彼此视线。
玉兰花瓣融着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她的脸上,痒意从脸颊蔓延到心尖。
许之瞳至今都记得她脸上的热气升腾,不知道是敬老院里的暖气与外界温差太过,还是她的心跳太盛。
感官过载,各种纷杂的记忆糅合在一起,一锤定音。
是喜欢。
在还无法辨别清晰情感的年少,心就玄玄地、震耳欲聋地认定,她找到了这一生要追逐的对象。
第74章 正文完
安静中。
心也在下坠下坠。
像是要坠入深渊谷底,或是十八层地狱。
在一点点、越来越崩溃的坠落中,林漾的声音,将她托了起来。
“谁说我不愿意。”
“……?”
许之瞳没回过神来,愣忡地抬眼。
眼圈通红,豆大的泪珠淌过脸颊,配着头顶的纱布,看起来好可怜。
林漾看在眼里,有点心疼,又有点生气。
她很少这样用力气地,拉着许之瞳的手腕向下。
许之瞳没有抵触,半蹲在了床边,依旧愣愣地看着林漾。
“你愿意……但你不是要和别人联姻结婚了吗?”
傻瓜。
林漾言简意赅地说:“我和她们没关系了。”
等许之瞳反应了一阵。
林漾问:“你就这么求婚?”
许之瞳大脑宕机,问:“什么意思?”
林漾抬起小腿,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她的膝盖。
“不该半跪吗?”
“……”
半、半跪?
许之瞳有些失语地,飞快地,单膝跪在了床边的地毯上。
她仰着头看林漾。
眼睫飞快地扇动,心如鼓擂。
许之瞳缓缓地,不算非常确定地,问:“……真的吗,你……”
喉咙发紧,许之瞳咽了咽,像被堵住。
林漾正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她。
在等待着什么。
“你愿意、你愿意……”
到这一步,许之瞳的大脑反而烧了起来。
太仓促,不够郑重,许之瞳想求饶,问:“我现在就要说吗?”
林漾嘴角勾起轻微的幅度,说:“过期不候。”
许之瞳急急地说:“可是钻戒还没准备好,也没给你拍照录像,这里什么都好简陋,我、你……”
两个人眼睛哭得有点肿,刚乱做了一通,还在妈妈家里的客卧,环境时间状态全都不对。
林漾问:“结巴什么?”
许之瞳挫败地埋头,用额头撞了撞林漾的膝盖。
而后将头抬起来,吸了吸气,慢慢地开口,问:“林漾,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林漾看了她一会,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突然问:
“不是恨我吗?为什么还要向我求婚?”
许之瞳抿抿唇,说:“恨的吧。”
林漾没想到她不改口,问:“为什么?”
许之瞳想了想,低声说:“可能因为,我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并肩的时间多一倍了。”
“太久了,如果不是恨融在爱里的话,真的能坚持这么多年吗?”
她抬眸,看了林漾一眼,认真地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恨。”
“总是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是恨你吗?为你为我流眼泪,是恨你吗?发现你过得好会难过,发现你过得不好也会难过,是恨你吗?后悔遇见你后悔向你表白、后悔我在我们关系中做出的毁掉的一切,是恨你吗?”
“那在我恨你的时候,你也在恨我吗,林漾?”
“……”
林漾默住。
“这就是恨吗?”她思索,然后开口,“那我可能也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