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他也从小都对自己的独眼造型适应良好, 他没什么痛苦可言,也无所谓爱恨。
他只希望妈妈能从那天走出来。
往者不可谏,往事不可追。
他瞎的那只眼睛总是会反复挑起父母关于那些往事的情绪,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需要很用力地表现出自己的不痛苦,可不痛苦本就是他的常态,刻意表现出来只起到了宽慰别人的作用。
他自己其实挺心烦的。
说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的人好像都需要他充当一个安慰剂的角色,爸妈是这样,朋友也是这样,经常在跟他相处时展现出一种精神逐渐放松的状态,哪怕他一句话也不说。
舅舅更是,这么多年似乎把他当成暖手宝了,最近撒的癔症看起来相当慌不择路,怕他撒手没似的。
貌似斐然也有点这种倾向。
难道他看起来有这么有容乃大吗?
想到这,崔词意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自己的沟一眼。
确实。
崔越病房里的哭泣和控诉逐渐止住了,崔词意一根烟也抽完了。
先去隔壁看了一眼斐然,斐然正熟睡着,体温已经不烧了,白皙的脸颊恢复了些许红润。
估摸着他爸妈走了,崔词意又回到了崔越的病房前。
刚才走得急没注意看崔越吐血是什么情况,正好碰到他的专属医生,崔词意就在门口问了问情况。
医生说他前段时间精神上有点抑郁,不怎么吃东西,导致胃不太好,一刺激就吐血了,慢慢调养就行,现在倒是看起来精神不错,吃得下东西了。
崔越病房里有个护士在给他打点滴。
崔越的嘴角擦干净了血迹,靠坐在病床上,敛眉垂首,保养得依旧漂亮的脸上不动声色,尽管看起来有些虚弱,但还是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一旦看起来不可怜了,崔词意就回想起了他刚刚那顿表现得理所当然的冒犯,一时间又有些泛恶心。
崔词意对这世上的很多事都不求甚解,所以他现在很难想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将十几年的亲情顷刻转化为那种——亲情不像亲情,但也绝非爱情的东西。
他一向不喜欢用伦理来开玩笑的梗,有时候斐然嘴上没把门他都要不高兴,结果今年最可笑的伦理玩笑竟出一向疼爱自己的舅舅,他现在感觉自己也跟个笑话似的。
他很不爽。
沉默间,崔越抬了抬眼皮,并不看崔词意,用略沙哑的声音说:“词意,帮我点根烟。”
崔词意大马金刀往崔越病床前的凳子一坐,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然后只给自己点了一根。
崔越一顿。
私人医院单人vip病房,护士没有阻止他们,只是抽多了,对身体也不好,刚想提个醒,崔词意就先慢悠悠地开口了:“舅,抽烟对身体不好,吸点二手烟吧。”
崔越沉默。
这俩烟民互害,让护士乐得扑哧一声,边推东西出去边偷笑,暗想:“好外甥,他还得谢你呢!”
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就剩他俩。
崔越依旧没抬眼皮:“真是养不熟,连点根烟都不肯了。”
崔词意:“那我再确认一遍,现在是给我舅舅点烟,还是给精神丈夫点。”
崔越说话很轻,仿佛累极,“这两者实际上不会有区别。”
崔词意眉头一挑,突然表情显现出有些淘气的恶意:“当然有区别,我向来尊敬长辈,但却不可能对一个年老体弱的丈夫客气体贴。”
不拔管都算他有良心了。
崔越又是一默,“意思是如果我坚持刚才的主张,老了只能吸你的二手烟。”
崔词意点头,他看出他已经不再钻牛角尖,一下子心平气和起来,随手掐掉了烟。
他语气平和地说:“虽然我知道父母始终是我的后盾,但我也不太喜欢我爸妈那套为了保护我的自说自话,你是跟他们完全不一样的长辈,我以为你能理解我,所以这么多年我反而跟你相处更多,我实在没想到你会说出那番话,所以当时语气重了点。
现在要我认真来说,先不谈所谓的爱情不爱情,你所许诺我的一切,我的父母,甚至以前还是舅舅的你都能给,所以我并不需要丈夫来给我什么安全和保护,按照你的说法,你并没有让我得到更多,反而让我失去了一个舅舅,还打算以此让我放弃聪明漂亮还年轻的男友,这笔生意傻子才做,我看起来很傻吗。”
崔越久久看着他。
从前他只是想,拟态而非求真,可到底还是不同的。
他比他想象中的更锋利,更尖锐,他表面上的温顺与沉静只是因为那几年的封闭生活,出于一种更现实的角度——只要他足够安静,就能使家人安心。
崔越承认:“你不傻,是我笨,我从没见过你尖刻的那一面,所以我以为你就算不赞同,起码会愿意包容我,没想到,倒是挖出了你的真实想法。”
崔词意轻咳一声:“我说了,那只是我的气话。”
崔越明白,在还没有失去他亲爱的舅舅身份之前,他的心里也不会对他有贬低的,年纪大是真的,跟儿子不亲近也是真的,人一旦气急,事实也会用恶毒的语气,那这么说的话……
崔越垂眸,眼底有些情绪,“老棺材瓤子是气话,虎毒不食子是气话,琴拉得不好总不是了吧?你没有长期的心得体会怎么会脱口而出呢?”
崔词意:“不是说你拉得不好,而是你太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了,我知道,像你现在的身份地位总有很多事情要考虑,你无法静下心来,如果只是这样也还好,但我感觉,对小提琴,你更多的只是不甘心,你并不享受拉琴的过程。”
崔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你说得没错,小提琴只会让我想起那些无能为力的往事,今天在饭桌上你问我,是你需要安全,还是我需要……
其实是我需要,我需要通过你来获得安全感和排解孤独,所以才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正如你对你父母的不赞同,我也有对亲生孩子的不赞同,所以这么多年我们才结成了同盟,我以为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
崔词意更加不解,“如果你不说那些鬼话,我确实一直站在你这边,所以这么多年我们都相处得好好的,一个盟友难道不比所谓丈夫更牢固吗?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该怎么说呢?崔越心想,你不只是盟友,还是我理想的化身,是我与自己这个糟糕人生的和解,当我完成你的时候,我便忍不住仔细地端详你,你志得意满的样子,你专心致志的样子,还有沉浸在爱里的样子……
越是仔细端详,越忍不住靠近。
然后就是过度的自我意识和渴望在膨胀。
如今,也不必要在细枝末节上解释太多了。
崔越叹了一声,只说:“我是怕你跟斐然走上我跟你舅妈的道路,重蹈我的覆辙,所以才想出了这个昏招,我对你和他都太武断,抱歉。”
崔词意也叹了一口气,嘀咕了一句,“看来年纪增加也不能长智商。”
总说有些道理长大以后就懂了,现在看来人只会不断地重蹈覆辙。
斐然就没有这个烦恼,他从小就聪明,应该只会越老越聪明!
崔越听着他的嘀咕,自嘲一笑:“这就是你对当年那件事的看法吗?”
那件绑架案真相事关他自己的生命安全,他却连问都不问。
崔词意眉头一挑,答:“是。”
崔越突然大笑了起来。
好一个笑话,横贯了数十年,也只不过成了稚子的一句戏言。
崔越,看看你自己因此变成了什么样?还敢断定他是你的作品。
崔词意其实并不像他,他只善于应付另一个自己,却应付不了崔词意。就算他真的愿意依偎在他怀中,他也根本降不住这样的妻子。
他是真的有点好奇斐然为什么能做到了?
于是崔越问:“词意,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斐然在门外偷偷漏了片衣角,看到他们似乎相谈甚欢的样子就忍不住撇嘴。
是了,十几年的感情不会因为男朋友被一时的针对就老死不相往来,但总之先狠狠记他一笔,迟早讨回来!
但听到这句问话,他又精神了起来,洗耳恭听。
崔词意想了想,“很难说是因为什么,一开始只是被他的外表吸引,相处之后,就像是不停地打开一个又一个的宝箱一样,他满足了我对感情和信任的一切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