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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作者:悯茯字数:2985更新时间:2026-05-22 15:53:36
  萧祇有什么?一把刀,一条命,一身的旧伤疤。
  他去过的地方都是战场,杀过的人堆起来比城墙还高。
  柯秩屿跟着他过了五年刀头舔血的日子,现在终于可以不舔血了。
  萧祇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又过了几天,萧祇在街上遇见了楚家的一个伙计。
  伙计认得他,跑过来打招呼,说楚先生和柯先生去西山看茶园了,明天才回来。
  萧祇点了点头,伙计走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伙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胸口空落落的。
  他去了西山。
  没进茶园,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半山腰那一片绿。
  茶园很大,一排一排的茶树从山脚铺到山顶,采茶的人背着竹篓在茶树间穿行,像蚂蚁。
  他看不见柯秩屿在哪,但他知道人就在上面。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那枚竹叶玉坠。
  玉坠温温的,是他体温焐的。
  他想上去,脚却没有动。
  他站在山脚下一棵樟树下面,等了一个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又从脚下拉长。
  采茶的人收工了,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唱着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萧祇没有上去,转身走了。
  回苏州城的路上,他买了一包桂花糕。
  卖糕的是个老婆婆,蒸笼里的糕冒着热气,甜丝丝的。
  他付了钱,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买给谁吃的。
  柯秩屿在西山,不在城里。
  他把油纸包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打开,拿了一块吃了。
  桂花糕太甜了,甜得发腻。
  他咽不下去,把剩下的油纸包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走了。
  那天夜里,萧祇把那枚竹叶玉坠从袖子里摸出来,系在刀柄上。
  刀柄缠着黑布,玉坠系上去垂下来,青色的,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举起刀看了看,又解下来,重新系回腰间,贴着皮肤的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离不开那个人,但他不能让那个人知道。
  他在等柯秩屿开口。
  说“你回来”,说“陪我”,说什么都行。
  他坐在客栈里,一天一天地等。
  白天出去走,晚上回来坐到深夜,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多,有上楼的,有下楼的,有路过的,没有一声门响为他敲的。
  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和衣而卧,睁着眼。
  他开始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推开那座破庙的门,柯秩屿是不是已经死在那天了。
  那样的话,柯秩屿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楚惊鸿的儿子,
  永远不会坐在楚家的书房里看账本,永远不会在太湖边的老宅里对着“惊鸿”两个字发呆。
  他会死在那座破庙里,死在十三岁的冬天,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和他那把窄刀一起,化成灰,被风吹散。
  而他萧祇也会一起死在那天……
  萧祇闭上眼。
  他不能那么自私。
  第193章 被人围剿的影子
  萧祇没再回楚宅。
  他在观前街那家客栈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早出晚归,从不和客栈里的人多说一句话。
  那天傍晚,萧祇从外面回来,在楼梯拐角处听见几个人说话。
  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就是那个,医仙的搭档。
  你们听说了没有?
  医仙现在攀上楚家了,绸缎庄、当铺、茶楼,每天跟着那个姓楚的进出码头,哪还顾得上他。”
  “医仙不是只医将死之人吗?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医仙再神也是人,银子谁不爱?
  楚家那么大的家业,换你你也去。
  再说了,他一个卖药的,跟个杀手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现在找到亲人了,自然要把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关系断干净。
  那位从前再厉害,也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用完了就扔。”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指节慢慢收紧,指腹压着缠在刀柄上的细麻绳。
  “你们说,那位医仙还会不会回来找他?”
  “回来?回来干什么?
  人家现在是大少爷了,要什么没有?
  那个姓萧的,浑身上下除了那把刀还有什么?
  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跟着他只有刀头舔血的份。
  换了你,你选谁?”
  屋里响起几声哄笑,夹着碰杯的声音。
  萧祇推开门。
  屋里坐着四个人,围着方桌,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花生米。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灰绸袍子,面皮白净。
  他看见萧祇,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其余三人同时站起来,手按上兵器,但没人敢上前。
  萧祇没看他们,只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没说什么——”
  萧祇把刀往前送了半分,刀刃切开皮肤,血珠渗出来,沿着刀身往下淌。
  那人吓得整个人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不是那种人。”
  萧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收刀,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那人瘫倒在椅子上的声响,没人追出来。
  萧祇以为这事过去了。
  半夜,客栈外面开始有动静。
  先是零散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然后是更多的人。
  火把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明暗交替,把整面墙照得忽红忽黑。
  有人站在楼下喊话,声音不大,但内劲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伤了人的,出来。”
  萧祇从床上坐起来,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走到窗边。
  他没有推开窗户,侧身站在窗框旁边,用刀尖挑开一角窗纸往外看。
  楼下站着四五十人,分成好几拨。
  左边那拨穿灰蓝色短褐,腰佩弯刀,是铁刀门的人。
  右边那拨穿黑色劲装,胸口绣着幽蓝色的火焰——幽冥府。
  中间那拨穿杂色衣裳,佩刀杂乱,是北地寒鸦的残部。
  最前面那拨穿青衫,腰悬长剑,剑穗是浅青色的——青城派。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面容端正,眉宇沉稳,正是几年前在潜龙会上见过的青城派大师兄宋清远。
  这些人不是来喝茶的。
  那个汉子的身份、他有没有同门、萧祇那一刀伤得重不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借口来办他,现在借口有了。
  萧祇伤人了,在客栈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
  正道盟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来“调停”,幽冥府和寒鸦可以名正言顺地来“讨公道”。
  萧祇把窗纸合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客栈后面的巷子里。
  他一落地,巷口就亮起了火把。
  七八个人堵在那里,为首的是个瘦高的黑衣人,手里提着一把窄刀——幽冥府的人。
  他的脚步没停,顺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另一头也有火把,也有堵截的人。
  他翻上墙头,沿着屋顶跑,底下的人喊着“在那儿”“追”,火把的光像水面上炸开的烟花,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
  那些人没想当场杀他。
  他们在赶他,把他赶出城。
  城里人多眼杂,正道盟的人不想落下话柄。
  出了城,荒地野岭,死了也没人知道。
  萧祇从城墙上翻出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力。
  城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草。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隐约透过来,照得那些草尖发白。
  他站在荒地边缘,喘了一口气。
  左臂被飞刀蹭了一道口子,是翻墙的时候划的,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他用右手按住伤口,往荒地里走了几步,草很高,没过了他的膝盖,踩上去沙沙响。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近百人从城墙缺口涌出来,火把连成一片,把荒地照得如同白昼。
  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四股势力扇形散开,把他围在中间。
  三面是刀剑和火把,一面是城墙。
  无路可退。
  萧祇把手从左臂的伤口上拿开,任由血往下淌,右手握住刀柄,慢慢将刀从鞘中抽出。
  他把刀横在身前,面对着那近百人,等着他们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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