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师父苍白的面容,看着他额间未干的汗迹,积攒已久的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
“师父……”
谢无痕抬眼,轻声呵斥:“别哭。”
楚云霄胡乱伸手擦着眼泪,可泪水却越流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他几步走上前,直直地跪在谢无痕面前,哽咽得说不出话。
谢无痕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孩子,那双通红的眼眸,像极了小时候犯错挨罚,委屈哭鼻子的模样。
他终究是心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楚云霄再也忍不住,俯身靠在他的膝头,压抑的哭声再也藏不住,浑身都在颤抖。
戒堂内一片寂静,唯有他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谢无痕的手始终落在他的头顶,一下下轻轻安抚着,动作温柔。
不知哭了多久,楚云霄才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哽咽:“师父,我把内力还给您,我不要了,您拿回去好不好?”
谢无痕垂眸看着他,轻轻摇头:“还不了了。”
楚云霄一怔,满脸茫然。
“内力一旦渡入你体内,便与你的经脉融为一体,再无收回之法。”
谢无痕看着他,眼神郑重,“所以往后,你要好好修炼,善用这份内力,切莫辜负了为师的心意。”
楚云霄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却字字坚定:“弟子一定谨记师父教诲,绝不辜负!”
谢无痕收回放在他头顶的手,淡淡开口:“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第215章 番外谢无痕篇:谢无痕的师父
那是楚云霄上山后的第六年,谢无痕下山办事。
事情办完时,已是日暮黄昏,他骑马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而行。
走了不到十里,路边有座凉亭,亭子里静静坐着一个人。
谢无痕骤然勒住马缰,凝望着那抹灰布身影。老者须发尽白,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风骨凛然。
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凉亭外双膝跪地。一袭霜白长袍垂落在尘土之中,表情恭谨。
“师父……”
亭内老人缓缓回首,面容清瘦矍铄,目光沉静淡漠,瞧不出年岁深浅。
他静静望着亭下跪伏的谢无痕,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来了。”
淡淡二字落下,谢无痕俯身叩首,声音低沉恭敬:“是。”
此人便是青冥老人,谢无痕的授业恩师,数十年前便归隐江湖,行踪缥缈,难寻踪迹。
师徒二人,已经相隔十一年未见。
上一次见面,谢无痕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年少轻狂,意气风发,满心皆是闯荡江湖、纵横天下的壮志。
“起来吧。”青冥老人轻声道。
谢无痕起身走入亭中,在老者对面安然落座。
暮色渐渐笼罩四野,官道上行路人烟稀少,晚风掠过田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清香扑面而来。
青冥老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一别十一载,听闻你创立了寒山崖?”
谢无痕颔首:“是。”
“门下收了几位亲传弟子?”
“七位。”
老人抬手拿起石桌上茶壶,斟出一杯凉茶,淡然饮下一口。
“还庇护了前朝遗脉皇子?”
谢无痕沉默片刻,应声:“是。”
青冥老人放下茶杯,直视着他双眼,语气沉沉:“你有没有为自己打算过?这一生,便甘愿如此困守一隅?”
谢无痕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曾躲闪半分:“师父,弟子此生,无怨无悔。”
青冥老人凝视他许久,忽而低笑一声。笑意里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失望、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自幼便是这般性子,一旦认准之事,任谁都无法扭转。”
“当年传授你武学,你勤勉刻苦,苦修剑法,整整三年不曾懈怠。哪怕双手磨得鲜血淋漓,也从未皱过半分眉头。
为师一直以为,你日后必成江湖翘楚,名扬天下。”
他微微停顿,轻叹:“可你走的这条路,终究与我期许的截然不同。”
谢无痕重新跪地,低声回应:“是弟子,辜负了师父厚望。”
青冥老人没有答话。
眼底那份深藏的期许,仿佛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他一生心血倾注在这唯一弟子身上,盼他登临绝顶,俯瞰群山,笑傲江湖。
可到头来,谢无痕却将自己困于深山寒崖,安稳度日,守着一众孩童传道授业。
老人起身走出凉亭,立于路旁柳树之下,随手折下一根柔软柳枝。暮色里,柳枝泛着淡淡的青黄光泽。
他缓步走回谢无痕身前。
柳枝落下,狠狠抽打在身上,一阵灼痛蔓延开来。
谢无痕身姿纹丝不动,面上神色毫无波澜。一如往日他责罚楚云霄一般平静。
他明白师父满心失望,可寒山崖一众弟子,于他而言,远比江湖虚名更加重要。
每一记抽打,都裹挟着老人复杂心绪——失望、惋惜、心疼,万般交织。
一下,又一下。
肩头、脊背很快布满交错红痕。
打到第二十下,青冥老人手腕一顿,望着他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眸,轻声询问:“疼吗?”
谢无痕语气平淡如常:“不疼。”
老人望着他,无声长叹,手上动作并未停歇。
二十、三十、四十……
谢无痕指尖悄然攥紧,却依旧身姿挺拔。
直至第四十九鞭落下后,青冥老人才收了手。
“从小到大受罚,你从不畏惧,时至今日,依旧没变。”
谢无痕默然无言。
青冥老人随手扔下柳枝,转身走出凉亭,沿着官道往南走去。
暮色越来越浓,那道灰布背影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薄雾里。
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很轻,却字字清晰,直击心底。
“好自为之……”
谢无痕长跪原地,凝望师父离去的方向。
晚风裹挟稻香吹拂周身,他静静跪着,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星河铺满整片天穹。
远处村落灯火点点,繁星次第亮起。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双膝沾满尘土,他未曾拂去分毫,径直翻身上马,继续向北而行。
赶回寒山崖时,天已将近破晓。
他踏着石阶缓步上行,路过药堂时,屋内灯火依旧明亮。
隐约听见楚云霄稚嫩的声音传来:“师姐,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呀?”
谢清漪温柔安抚:“快了,你先去歇息吧。”
“我要等师父。”少年声音带着浓重困意,闷闷软软。
谢无痕静立窗外,透过窗缝望去。
楚云霄坐在小板凳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泥人,眼皮困倦得快要合上,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入睡。
他静静伫立片刻,推门走入屋内。
楚云霄一见是他,瞬间双眼发亮,立刻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他身前,高高举起泥人:“师父!你回来了!你看我给泥人缝了衣裳,好不好看?”
那泥人做工歪歪扭扭,身上裹着细碎布条,用草绳轻轻系着,还细心打了个小巧蝴蝶结。
谢无痕温柔垂眸:“很好看。”
楚云霄眉眼弯弯,紧紧拉住他的手:“师父,你有没有吃饭?”
“还没有。”
“厨房还有热粥,我去帮你温一下。”
看着孩童轻快跑开的小小背影,谢无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心底默念:“师父,我的选择,从未后悔。”
第216章 番外谢无痕篇:被罚
谢无痕十六岁这年,青冥山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黄。
他六岁被带上山,一晃已是十年光景。
一身内力练到如今,始终差着最后一步瓶颈,这步急不来,只能靠时日慢慢水磨,可他到底年轻气盛,心里藏着一股子躁劲。
这天夜里,他独自坐在后山崖边,清冷的月光洒在他尚且青涩的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沉静。
他闭眼凝神,运转体内心法,竟想凭着一股蛮力,强行冲破那层桎梏。
内力瞬间在经脉里乱冲乱撞,如同被困在铁笼里的疯兽,横冲直撞地撕扯着经脉。
谢无痕牙关紧咬,半点不肯退让,只觉经脉渐渐发胀,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撑裂,可他依旧咬着牙,一味往前冲。
不过片刻,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雪白的衣襟瞬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血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瞬间抽干,直直倒在了崖边。
等青冥老人寻到此处时,谢无痕早已昏死过去。
老人蹲下身,指尖搭在他腕间,只一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弯腰抱起浑身是血的少年,步履沉稳地走回竹屋,将人轻放在床上,随即抬手,渡了半柱香的内力,才把谢无痕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