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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悦你

作者:尺素寄鱼字数:4909更新时间:2026-08-05 15:53:19
  ……
  “嘶……”
  夏屿脱了上半身的衣裳,只穿了身亵裤,正坐在榻上给自己上药。那刀子真是有些不留情面,往手臂上直直捅了三公分,整得流了一身血,精心准备的白衣服染了大半的红,怎得想都不能就这样去见姐姐。心里又是着急,抹了不少酒,更是刺痛。额角沁满密汗,也只是倒吸了几口气。
  血是勉强止住了,但还需包扎。绑纱布时总是打不着结,一口叼着尾端,缠得有些紧又吃痛,费着力才给伤口包扎好。
  实在是运气不好,他暗想:若是姐姐没看着他,是否会难过?还是转身离开不愿再搭理自己?觉着自己又骗了她?
  想到此,他真是觉着自己当真是苦命,没了姐姐的在意才真是世上最倒霉之人。
  不管了…快些去见姐姐吧,待。他起身便要去拿衣服,外头却传来几声狗吠。
  “汪汪汪!”
  小鱼的叫声很是热切。
  夏屿动作一顿,房门被猛地推开,阳光照亮了少年赤裸的上半身,以及手臂上草草缠绕的纱布,背上还有些许干涸未擦拭干净的血痕。夏屿正单手捏着要换上的里衣,动作僵在半空,黑眸圆睁,嘴唇翕张,半晌才挤出俩个字。
  “…阿姐?”
  夏鲤并未应他,目光从他的带伤手臂、满是红纹胸膛慢慢挪到他泛白的脸上。脚步一刻未停,她走到夏屿面前,发髻因着一路轻功疾奔而散开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与腮边,素日里清冷如霜的面容透出几分脆弱的惶恐急切,她握住夏屿的手腕,而后想伸手指去摸,可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下。
  “……”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碎了。
  夏屿看在眼里,喉咙发涩,膝盖一软,咚的一声就跪在她面前,脸埋进她的腹部,半晌才仰起俊脸看她,黑眸湿漉,开口便是道歉。
  “阿姐,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我…我路上遇见一个吃醉酒的混账在欺负卖菜的老丈,委实看不下去,便拦了一下,谁知道那人在靴子里藏了刀子,就捅了我一刀。我…我本来想着换身干净衣裳再来找你,真的!我没有骗你!绝没有骗你,我绝不是不想见你、在玩你,叫你白白等我——”
  “谁要听你说这些!”夏鲤打断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从唇缝里挤出来似的。
  啪嗒…
  她的眼睛颤抖着,像朵不稳定的乌云,摇曳着,落下泪珠。一颗一颗的泪珠就砸在夏屿仰起的脸颊上。
  夏屿抬头看他的天。
  夏鲤在哭。
  “…阿姐?”
  夏鲤再也忍不住,把他拉起来,伸手去抚摸他的手臂,“我…明明更在意的是你怎么…怎么又受伤了啊!”
  他失约不重要了,只要夏屿身体健康,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夏屿的身体,想起上次在岫水,见他身上是新旧伤痕交加,甚至自己也…捅了他一剑。现在这具身体洁白如玉,只零星布着几道伤痕。夏鲤又想到上次与他分别,他浑身无一处好肉,那么多伤口,他又是如何愈合的?夏鲤不敢想,不敢问…
  胸膛那片红纹最是突出,夏鲤知道里头是蛊,登时心疼不能自己,眼泪越流越多,她这些时日一直不敢问,害怕见着了那伤立刻破功,但她晓得自己再如何无视,这东西一直存在着,一直在注视着自己,躲不过的。
  她现在面对着的是弟弟这四年来受过的委屈。
  夏鲤的眼泪胡乱地流淌,可偏偏不肯哭出声来。受委屈的是夏屿,她是姐姐,怎得能哭?可是心底却是悲哀心痛交加,恨不得这些伤自己受着。
  “阿姐…别哭。”夏屿最是见不得姐姐哭,姐姐一哭他便觉着天摇地震,自个儿的伤感知的痛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晓得姐姐哭。手忙脚乱地抬起自己没受伤的手擦她的眼泪,在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掌心都湿了。
  他急得干脆把姐姐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赤裸的胸膛贴上她温热柔软的身子,心跳就隔着一层布两层皮肉咚咚咚互相撞着。
  少年的声音低哑而焦灼,他道:“怎么哭成这样呢?阿姐,你哭我也难过…你莫要太担心,我这真一点也不疼!”
  夏鲤却哭得更厉害,在他怀里颤抖着,就像个小女孩,可怜得紧,叫他心尖为之颤动。
  “阿姐,你看我帮了人,那个老丈没有挨打,那个醉汉也被巡街的兵卒押走了,我也算为民除害,这是积德行善,能长寿的!阿姐该为我开心才是,怎得掉眼泪呢?”
  夏鲤却在他怀里拼命摇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泪水便洇湿了那处,冰冷的、又格外滚烫。
  她从夏屿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手指抚摸着他身上所有的伤痕,泪眼婆娑,一双细眉微蹙,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不要你做善人,也不怕你当坏人。夏屿,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想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听话!”
  夏屿失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垂着眼,静静望着夏鲤那双纤长素手在他身上游走,指腹所过之处,旧伤皆如被山间雾霭拂过,本已麻木的皮肉竟生出丝丝缕缕的酸楚。那些被他淡忘的疼,此刻分明早已消散,却在她指尖下重又活了过来,如千针攒刺,又如春水破冰。
  “夏屿,你跟姐姐说,这些年,你到底怎得受了这么多伤?!”她的指尖落在那片红纹上,带来细微痒意。
  姐姐眼中没有慊弃,只有心疼。铺天盖地的、几乎叫他溺毙的心疼。
  顿时胸中气血翻涌,仿佛有一口气堵在丹田,上不得,下不得,只觉那四年受的委屈与疼痛,皆不如她这一抚来得厉害。可偏偏这股痛里,又生出一股温煦暖意,恍若枯木逢春,老枝抽芽,叫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愿动。
  “你快说呀!”夏鲤抬头看他,夏屿那双黑眸平静,细看却觉深处暗流涌动。
  夏屿咧嘴笑了出来,夏鲤却见他眼眶通红,虎牙半露,那张惨白的脸显得又傻气又心酸。
  夏屿握着姐姐的手,引着她坐在自己的床边。自己则挨着她的肩膀,就像小时候那样依靠着姐姐,手捂着她的掌心,慢慢说起自己当年的事儿。
  四年前,他跟段横做了笔交易,自己可以无条件跟着他,只要他愿意救夏鲤。他答应了。
  而后夏屿把夏鲤藏到了郊外的一片草地,待到林蓉出现才离开。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在三清山?”
  “…这个,”夏屿面露心虚,眼睛微挪。
  “呵…”
  “别生气别生气!阿姐莫恼,我没来找你是因为自己的事儿还没结束。”
  “嗯,所以你到底跟他交易了什么。”夏鲤正色,心底到底还是有些恼怒,毕竟自己胡思乱想了四年,以为弟弟出了事,还怕他找不着自己,过得提心吊胆。
  她那般苦涩,夏屿却什么都晓得。
  但是现在比起发脾气还是了解夏屿的过往更重要。
  段横想要复活二十年前死去的妻子,那尸首便放在与南诏国毗邻的鬼牙岭里,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想办法复活,但希望甚微。直到遇见夏屿,夏屿的身体特殊,是天生的养蛊绝佳器皿。蛊虫入体非但不中毒,忍过了痛还能转化成内力。
  “所以他从你小时候就盯着你了?”夏鲤蹙眉。
  “这个…他倒也没有对我做些什么过分的事。”
  李昭文对他很有警惕心,段横毕竟武功废了,只有些蛊虫自然敌不过李昭文。所以一直没敢对夏屿动手,只是明里暗里给夏屿下点蛊练练手,有次被李昭文发现被打了一顿才消停没有主动找过他。
  说到李昭文,两人皆沉默了片刻。夏鲤搂住夏屿,把他拥抱进怀里。
  “然后呢?”她问。
  跟了段横后,他给夏屿下了一种蛊,每月月圆之时蛊毒便会发作,浑身上下有千百条虫子在骨头缝里钻,好似啃食血肉筋骨。
  夏鲤闻言,把夏屿抱得更紧,泪水砸在他的发上。
  夏屿连忙补上几句:“但是他会给我解药!吃了就不会疼!一点也不疼!真的!只不过有时候我不听话,他便会扣下解药叫我吃些苦头,或者催动蛊虫…但也不是很痛,忍一忍就过去,他肯定不会要我的命,毕竟我可是他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没有我,他什么都做不成,你莫担心…”
  夏屿的解释反而叫夏鲤心碎,自己宠着的宝贝怎得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工具!
  夏鲤眼泪掉得更急,仿佛要把四年来的眼泪一一流尽。夏屿听见姐姐的啜泣声,心急如焚,又是抬起身手忙脚乱给她擦泪。“阿姐别哭!真的不算疼!比起见不着阿姐,那些疼什么都不算!见不到你我才难受呢!每日每夜都在想姐姐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幸福,也会想姐姐会不会想我,这样才有些煎熬。”他说的急,心中热血翻涌,什么话都一一吐露了出来。
  夏鲤闻言脸颊微红,却还是伤心不已。她问:“那…那每次你离我而去,都是为了他的任务?”
  夏屿急忙点头,生怕慢了一秒姐姐便误会了。
  夏鲤真是越想越心碎,问:“那上次呢?我…刺了你一剑,很痛吧。”
  夏屿微笑,摇了摇头:“我很开心。”
  “…开心?”
  “因为帮到了阿姐。阿姐当时状态很不好,谁也不认,那样子让我…”他哽咽了一下,“让我很担心。但阿姐一会儿就恢复了,只是刺了我一剑就好了,怎会不开心。”他晓得夏鲤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走火入魔伤害了无辜路人,自己只是被捅了一剑就避免了这样的事发生,怎得不算好事?
  夏鲤意会了,心中千万心绪,最后又是落泪,“那你上次,怎得突然出现在药王谷?怎得浑身是伤?你又是怎得救了我?”
  夏屿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开口,这事情委实复杂,生怕说了姐姐会倍感压力…
  “快说!莫要骗我,你若是再骗我我就——”
  夏屿连忙抱住她,“阿姐!我不骗你,我怎得也不会骗你了!你莫气,容我慢慢道来!”
  他便把在平都的事情一一说清,至于救她剜心刨血的事情自然是隐去了。
  夏鲤听得面愁眉头不展,想到夏屿被虫子咬成那般,她便浑身发疼,她握住夏屿的手:“往后你不许再练这蛊虫了!”
  夏屿闪烁其词:“嗯…往后再说吧。”
  毕竟他没甚么其他的天赋,若是连蛊都弃了,往后怎得与姐姐并肩?
  夏鲤却是不这么想,她严肃道:“我保护你便好了,你若是再练这个,岂不是…时常要被咬得痛不欲生?”
  “不会!不会痛的!”夏屿暗道,这些已经是家常便饭,于他而言不算什么,约莫蚂蚁咬上一口罢了。
  夏鲤叹了口气,伸手去抚摸夏屿的手臂。“无论如何,往后…你不要再这样吓着姐姐了。”
  姐姐一双柔荑纤手在身上游走,抬起淡愁迷泪眼,夏屿真是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嗯了几声,“不会了…”
  夏屿身上还有有些刚愈合不久的伤疤,比如腰腹上,一道掌大的白色刀疤。夏屿连忙解释说是来京城路上难免遇见仇家,受了些小伤,但没妥善处理便落了疤痕。
  夏鲤又问:“那…为何有人说赤魈差些被蛊师尊者打死?怎得有人说见你全身无一处好肉?”
  这个…倒是要牵扯到段横之前的往事了。段横与南诏一个小门派有仇,夏屿本只是略做报复,却招来那尊者,夏屿彼时不过十六,没敌过但靠着一计金蝉脱壳才死里逃生,可消耗巨大,段横找了法子把他丢进万毒窟待了一月,虽被咬得皮翻骨现,但命至少保住了。而后又修养了半年。
  夏鲤闻言更是心疼,虽然夏屿的语气淡然,不过聊及家常似的,但那些痛夏鲤完全幻视在自己身上。
  她垂眼看着这具玉似的躯体上,布着刺目的刀痕,再也无法忍耐,俯下身子将嘴唇贴了过去。从刀疤的一头吻至另一头。
  柔软的、温热的的嘴唇,滚烫的呼吸一并贴在这具身体上,只只片刻,姐姐呼出的那些热气便炙炙地烘着早已不痛的旧伤。叫夏屿有些难以忍受,自然不是觉着痛,只是四年过去再次得到姐姐的爱怜,心中荡漾。
  “还疼吗?”夏鲤抬起头,眼睛里还蓄着薄泪,眼尾绯色,嘴唇微红。
  夏屿僵着身子,许久才找回声音:“一点也不疼…”他现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怎得会疼呢?姐姐的嘴唇姐姐的在意姐姐的爱抚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与苦痛一一吻化,教他心中只有含糖似的甜。
  若是自己受了伤便可得到姐姐这样温柔的怜爱,那他也是情愿再挨上千百刀。
  他真真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啊。
  夏鲤直起身子,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却顺着他的胸膛缓缓下滑,指尖掠过那些被她吻过伤痕。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夏鲤认真地看着他,目光坚毅。
  夏屿此时有些想哭,泪水在眼眶里奔涌回荡。
  “…好。”
  她伸手环住夏屿,夏屿也贴了过去,与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与呼吸在毫厘之间纠缠成一股又湿又热的气流。
  夏屿如吃醉了般,轻声呢喃:“阿姐,我心悦你。”
  “嗯。”夏鲤并不多言,微微偏过头,便吻上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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