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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此间2

作者:虚室生白字数:5024更新时间:2026-05-22 16:01:05
  这个季节的苏黎世白昼极长,过了八点半,夕阳仍悬在天边,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橘色的光晕里。
  季殊牵着裴颜的手,沿着利马特河缓步而行。
  河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波光粼粼地晃着眼,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偶尔有天鹅游过,在水面上留下细长的涟漪。
  “好看吗?”季殊侧过头,看着裴颜。
  裴颜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金色的光映在她眼睛里,让那双总是深邃冷峻的眼眸柔和了许多。
  “好看。”她说,“我以前也来这里出过几次差,但总是很匆忙,从没停下来好好看过。”
  “那我就当,”季殊嘴角轻扬,“姐姐这次是为我而驻足的。”
  裴颜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本来就是。”她说,“不用当作。”
  季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意压不住地从唇边漫开。
  裴颜就是这样,不会说漂亮的情话,也不会刻意制造浪漫,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自己还浑然不觉。
  这种反差萌,让人猝不及防,又无力招架。
  季殊将下巴轻轻搁在裴颜肩上,双手环住裴颜的腰,整个人靠了过去。
  “姐姐,”她闷声说,“你真是……”
  “真是什么?”裴颜问。
  季殊本来想说“你真是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魅力”,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话太直白,裴颜听了肯定又要手足无措,耳尖发烫,表面强装镇定,好一会儿才能恢复过来。
  算了,这次就放过她吧。
  “没什么。”季殊忍着笑,把脸往裴颜肩窝里埋了埋。
  裴颜大概也猜到了季殊的意思,故而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住季殊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两人就这样停在落日余晖里,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以前我经常来这儿。”季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有时带着速写本,画河对岸的房子,画那些游船和来来往往的人。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这里发呆。”
  裴颜静静地听着。
  “我会想自己存在的意义,想自己做的那些决定到底对不对,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季殊的目光落向远处,那片金色的天空正在缓慢地褪去色彩,云层的边缘开始染上浅紫和灰蓝。“想着想着,天就黑了。”
  她停顿了一下,思绪像是飘回了某个更远的过去。
  “也会想,要是能和阿颜一起看一次日落,该多好。”
  河面吹来一阵微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裴颜的头发被吹起几缕,拂过季殊的脸颊。
  “你的愿望实现了。”裴颜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季殊的指节。
  “对,”季殊低头看向两人交迭的手,在裴颜耳边轻语,“所以我觉得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裴颜转过身,看着季殊眼中闪动的光芒,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心里默默补全了——
  以后也会是的。
  季殊虽然不知道裴颜心里在想什么,却从那只手掌心的温度、从彼此交汇的视线里,读懂了那份无需言说的承诺。
  夕阳一点点沉入天际线,河面上的金色渐渐被深蓝吞没,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
  “走吧,”季殊松开裴颜的腰,重新牵起她的手,“去我的咖啡馆。”
  她带裴颜拐进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旁是老式建筑,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在暮色中格外静谧。走了七八分钟,季殊在一家门面低调的店前停下。
  玻璃门上挂着一块木质小牌子,上面用德语写着“geschlossen”——已打烊。
  季殊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过身,让裴颜先进。
  “欢迎光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
  裴颜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每个角落。
  店面不大,布置得却很用心。暖调的灯光,原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画,有风景也有静物。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角落里散着几个柔软的靠垫,窗台上摆着翠绿的植物。
  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有生活气,和裴颜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冷硬的会议室、谈判桌、商业计划书,完全是两个世界。
  裴颜的目光在那几幅画上停留了很久。她认得季殊的笔触——线条干脆利落,色彩层次丰富,看似随意,却又处处透着精心。每一笔都带着安静而专注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胀。
  这些年,季殊在苏黎世生活,读书,画画,开咖啡店,做公益。这些她都知道,林姨每个月都会给她发详细的报告。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此刻站在这间小店里,裴颜才真正感受到季殊在瑞士的生活是什么模样——做喜欢的事,学热爱的东西,有可以聊天的朋友,有一方让人感到温暖与安全的角落。
  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庸,而是一个独立的、有着蓬勃生命力的人。
  裴颜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当初自己放了手,庆幸季殊没有在那段黑暗中被摧毁,庆幸这个孩子依然保持着那份让她心动的、永不熄灭的光芒。
  “阿颜?”季殊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你在看什么?”
  裴颜回过神来,发现季殊已经系上围裙,正在摆弄咖啡机。
  “看你的画。”裴颜说着,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季殊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忙活。研磨、压粉、萃取,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蒸汽棒在奶缸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店里很安静,只有这些声音在空气里飘荡。
  裴颜的视线在墙上继续游移,然后,她看到了一幅不一样的画。
  其他画都是瑞士的风景——苏黎世的街道、利马特河的河水、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唯有那一幅,画的是一片a国景观中常见的湖水。远处是青山,近处有木栈道和亭台,湖边是绿树成荫的堤岸。
  裴颜认出来了,那是她带季殊去过的那个湖。
  “这幅画,”裴颜声音微涩,“是什么时候画的?”
  季殊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顺着裴颜的目光看去。
  “来苏黎世的第一个夏天。”她收回视线,回答道,“那时候什么都不习惯,也没有朋友,总会胡思乱想。后来我就试着用画画来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开始用打发的奶泡拉花,嗓音中却多了一丝凝滞。
  “只有这幅,画的时候心是乱的。我在想……是不是再也没有家了,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颜的眸色黯了黯,她想起那些用工作填满的日夜,想起自己强压下的煎熬。
  她那时以为,自己给了季殊自由,季殊该是轻松快乐的。却不知季殊在这里,在无数个黄昏与长夜,也翻涌着同样的念头,尝着同样的苦涩。
  “那现在呢?”裴颜问,声音有些低哑。
  季殊端着咖啡杯,绕过吧台走到裴颜面前,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现在,”她在裴颜对面坐下,双手交迭,目光清澈而笃定,“我知道自己有家可回,也知道你会一直在。”
  裴颜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向桌上那杯拿铁。
  她本以为会看到常见的心形或郁金香,又或是难度更高的天鹅,但杯面上浮着的,是一朵玫瑰花。
  花瓣层层迭迭,轮廓清晰流畅,立体感极强,仿佛真的有一朵花在杯中绽放。
  裴颜没有立刻端起杯子,而是盯着那朵玫瑰看了好几秒。
  “为什么是玫瑰花?”她不禁问。
  季殊眨了眨眼,故作骄傲地仰起脸:“为了炫技啊,玫瑰花可比心形难多了。”
  “真的吗?”裴颜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季殊见自己蒙混不过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几圈,才慢慢开口:
  “嗯……其实我是觉得,我们两个平时都太内敛了,好像从来没做过互相送花之类的浪漫的事。所以我想送一朵特别的花给你,只属于你的。”
  季殊望向裴颜,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而且,姐姐你也有点像玫瑰——带着刺,不让人轻易靠近。但只要勇敢一点,就会发现它其实很美丽。”
  裴颜的目光轻轻软下来,从季殊脸上移回杯中。
  她很清楚,能拉出这样的花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那你什么时候学的,是不是练了很久?”她又问。
  季殊托着腮,笑盈盈地看她,语气里掺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就最近吧,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有空就练,想着总要找机会亲手做给你。我和店长、店员们都要喝吐了,莉娜她们也被我祸害过,一见我拿起拉花缸就要逃。”
  裴颜听了,一向淡漠的脸上也有些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
  可她依旧没动。想到这是季殊反复练习的成果,便有些不舍得喝。
  “没事,”季殊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现在技术很娴熟了,以后给你拉更多好看的图案。快尝尝。”
  裴颜终于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奶泡绵密,咖啡醇厚,温度刚好。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接着是温润的奶香,最后留下一缕回甘。
  “好喝吗?”季殊问,眼睛盯着她。
  “好喝。”裴颜说。
  季殊等了两秒,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歪着头追问道:“只是好喝吗?”
  裴颜放下杯子,看着季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装着一点期待,一点撒娇,还有一点“你再多夸我几句嘛”的小心思。裴颜看懂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能喝到小殊做的咖啡,”她思索片刻,认真地说,“我很开心。”
  季殊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夸奖都令她触动。眼前这个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山下面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学会表达。笨拙的,缓慢的,但每一步都是真的。
  “阿颜。”季殊轻声唤她。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季殊说,“你只会说‘还行’‘不错’‘可以’,再多的就没有了。但现在你会说‘很开心’,会说‘很想你’。你越来越会表达自己的感受了。”
  “苏珊说,表达感受是建立真实连接的桥梁。”裴颜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所以我在学着说。”
  “你学得很好,小裴同学。”
  “嗯?”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裴颜微微眯起眼睛,眸光里掠过一丝危险。
  季殊立刻坐直了些,双眸含笑,脸上却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您听错了,我喊的是裴总。”
  “呵。”裴颜不紧不慢地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她语气淡淡的,实则内心很享受这样的松弛,“怎么知道怕了呢。”
  “您还不知道吗?我谁都不怕,只怕您啊。”季殊说完,自己先笑了。
  “调皮。”裴颜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季殊的额头。
  季殊没有躲,反而趁机握住裴颜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上去蹭了蹭。
  “因为我今天也很开心,特别开心。”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个人在咖啡馆里又坐了一会儿,聊些有的没的。季殊后来也端起那杯咖啡喝了起来,美其名曰怕裴颜喝多了会睡不着。其实裴颜知道,季殊更是在享受两人同喝一杯咖啡的甜蜜。
  不久后,裴颜的手下找了过来,汇报说飞机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起飞。
  裴颜的日程很紧,秦薇这次没有跟来,以便处理紧急公务,所以两人今夜就得飞回a国。季殊简单收拾了一下,锁好咖啡馆的门,和裴颜一起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到达机场时,林姨已经提前到了。她早就将季殊的行李打包妥当,安排得井井有条。
  林姨是裴颜祖父身边一位老管家的女儿,做事稳妥细致。裴颜很信任她,所以当初才会派她来瑞士照顾季殊,给的待遇也十分优厚。
  如今季殊要离开瑞士了,林姨便和她们一起回去,等季殊入学剑桥时再跟去英国。
  “辛苦您了,林姨。”季殊说道。
  “应该的,季小姐。”林姨笑着说,“看到您和家主都好好的,我就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季殊和林姨已经很熟悉了。林姨说自己的女儿和季殊年纪相仿,也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所以她常常把季殊当自己的女儿看待。
  “林姨,您也打趣我。”季殊有些不好意思。
  事实上,裴颜和季殊的关系,自从两人重新走到一起、成为恋人之后,虽然没有刻意公开,却也没有再遮掩。身边最亲近的人多少都有所察觉,而且都是真心为她们感到高兴。
  “季小姐,您刚来瑞士那会儿,都不怎么笑的。如今可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瞧着心里也高兴。”
  林姨的话语中既有感叹,也有欣慰。
  “谢谢您一直照顾我,林姨。”季殊说,“我前两天给您买了份礼物,已经寄到您在a国的家里了,您回去记得查收。”
  “真的呀?那我可要好好看看季小姐送了我什么。”
  “嗯嗯,您一定会喜欢的。”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舷窗外,苏黎世的灯光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季殊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一架飞机,把她从a国送到苏黎世。如今她再次坐在飞机上,方向却完全相反,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命运有时候会绕一个很大的弯,但最终还是会把人带往该去的地方。
  “累了就睡吧。”裴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睡醒就到家了。”
  “嗯,姐姐也睡。你都没怎么休息。”
  “好。”
  季殊侧过身,将脑袋靠在裴颜身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地飞行。气流偶尔带来轻微的颠簸,像摇篮的晃动。季殊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半梦半醒之间。恍惚中,她感觉到有人将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睁眼,只是朝那人又凑近了些。然后,安心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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