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孟筠,也多亏了沉韫自己坚持,她终于是他们地下小队的一份子了。虽然她到现在都没真正见过什么组织上头的人,也没人告诉她需要做什么。
不过这样才正常,听说地下党都滑溜溜的,不轻易见人,开会都是划个船到亭子间里说说话,一有动静就跳到河里去,这样道听途说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夸张了。
最近重庆不大太平,沉韫这次放假回去,迎面就撞上教会医院里送来的一个伤员,身上全是弹片孔,染红了半个身子,而后还来了不少宪兵,一群穿制服的男人挤满了小小的病房。
她躲到宿舍里才敢翻报纸,果然头条新闻里就是码头仓库激烈交战,最后爆炸的消息,昨夜在运货的大船上查获了一批鸦片,数量惊人,已经被政府拉走销毁,但从宪兵紧张严肃的表情里,明显能得知,这事没那么简单。
“病人需要休息,请长官先出去吧。”
修女们不说中文,沉韫只好和那些当官的周旋,好在,他们不在洋人地盘为难人,留下两个站在门口守着,其他的都乖乖退出去了。
当天她就接到了孟筠打来的电话,教会大厅的电话早就告诉他了,因为很多地方的电话都会被军统监听,但教会是最安全的,谁也不想抓人惹到国际事件上面去。
孟筠:“看到新闻了吗,你那里有消息吗?”
“嗯,医院来了个伤得很重的人,看不清脸了,但他们都很紧张的样子。”
“你盯着那个人。”孟筠清了清嗓子,他好像是在大街上,周围有些吵吵闹闹的,“有任何动静都要告诉我。”
“那他是……”
沉韫还没有问完,身边就走过了两个穿制服的宪兵,他们也没注意到有个学生在这,自顾自抽着烟互相抱怨,说上头又施压了,一出了大事,就要叫下头的人苦不堪言。
沉韫躲在角落里,硬生生等着他们走到尽头没了身影,才重新拿起电话,孟筠还没挂。
在成都的一个旅馆门口,孟筠站在柜台前,给了老板娘一些零钱,说要给家里头的表妹打电话。这座电话每天都有几百个人用,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他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继续说道:“过两天有辆客船从上海靠岸,张兆培托人给我们弄了两张一等舱的票,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去。”
“上客船?”
“是,从重庆去上海的船。”孟筠停顿了一下,“就我们,林静姝去执行其他任务了,张兆培和钱育英会在岸上等,有什么消息就接应,但在船上,只能靠我们了。”
沉韫隐隐有些担忧:“船上是有什么人吗?”
“……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我到重庆,见面说。”
次日,沉韫去坐车,重庆到处都是山,坡特别陡,人走得很慢,车也一样,这也是她不太喜欢重庆的原因。
到了约定的地方,她见到了孟筠,他从成都来竟然换了一身打扮,穿了进口的西装还打了领带,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孟筠给她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家咖啡店,点了两杯咖啡,像是约会一样,虽然她心知肚明,这就只是地下党的会面任务,但她还是能在心里想想,并不违反什么规定。
“给你的票是一等舱,但我们不变身份,到时候上头的人会安排咱们混进头等区,到时候你听我指示……”
孟筠发现沉韫脸色慢慢变白了,她哆哆嗦嗦问了一句:“一定要去吗?”
“你怕吗。”他问。
沉韫说不怕是假的,她想的有些简单,她只是想永远和孟筠呆在一起,但现在这种事交给她,总觉得心惊胆战的,她从来都没握过枪,杀过人,如今竟然要跟着共产党当卧底,她一想到自己可能要被炸弹炸死,岂不是疼的厉害。
“不用怕。”孟筠越过桌上的咖啡,抓住了她手背,“用学生的身份上船,你底子干净,没有人会怀疑,船上有我们的人接应,到时候你会跟着一个英文翻译去头等舱,在那等我,我一定保证你的安全。”
她看着两个人紧紧牵着的手,好像真的心安好多,终于不想临阵脱逃那些事,或许,她也能成为个革命点的英雄,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要是最后留名青史,也是很风光的呀。
“医院里……”
孟筠压低声音,凑近说:“我知道,教会医院人多口杂,牵扯的事多,我们想转移,但还没有机会,需要你看着他,不要让可疑的人接近。”
“那是你们的人?”
沉韫下意识还是说了你们,分明是我们才对,话已出口,孟筠表情有些微动。
“那不是我们的人。”他说:“那是上海那边一个倒卖军火的黑帮,当时码头正卸着货,我们的人一到,不知怎得没谈妥,交火了,整个仓库都炸得差不多,动静太大,我们得先撤离,我们也是没想到那个领头的命大没死。”
“这……”
“留活口,事没办好,这是要处分的,但你知道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他见过我们的人,要是军统盘问,一定会发现纰漏,这对组织里其他的人也十分不利,要以绝后患。”
沉韫想起报纸上的报道,上头写穿军装的一群人抢了鸦片走,原来是地下党伪装的。
如今政府内部在互相猜忌,到底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掉钱眼里去了,算盘打到自己人头上去,倒卖军火鸦片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重罪,现如今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吭声,就算有人想到是地下组织,也不好意思说,一说又要开始清算,谁能经得起三番四次的抄老底子,都要脱层皮。
她忍不住问:“你们要抢大烟做什么?你们内部的人都不抽那些东西。”
“充公。”
“……是为了钱?”
“你要相信,这都是为了革命。”
孟筠说得非常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