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流云聚散世事凉薄,今昔往昔经年倥偬
霍云瑶在家里被人宠惯了,一向心大,听见万巧这么夸霍云沁,更是欢喜,本来她还隐隐觉得刚才母亲和霍云沁的气氛有些不对,现在已经一把全部抛在脑后,拉着霍云沁就要去瞧自己准备的礼物。
“你刚回来,一路上风尘仆仆的,难不成一会儿就打算穿着这身衣服去赴宴?”霍云沁拉住霍云瑶,哄着她先去换衣服,一会儿母亲见她还是这样,少不得要念叨,国公夫人虽然溺爱女儿,但也不是事事都迁就她。
霍云瑶觉得她说得在理,一边说着让霍云沁等着她,一边小跑着回自己院子更衣。
直到妹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霍云沁这才看向万巧,听闻陆氏送来的礼物都已经清点完毕,茜云正让万巧来问要不要现在送去。
想着刚才国公夫人的态度,霍云沁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旋即说着母亲身子不适,晚些再去。
“那这个,娘子要什么时候送去呢?”万巧端着一个匣子,霍云沁记得,这东西是准备送给那位抚养自己长大的姨娘,万巧她们对此处不熟悉,自然是要来问问她的意见。
“姨娘喜欢清静,正好我现在就要去见她。”霍云沁接过匣子,“你们就不必跟着了,我与她说说话就回来。”
语罢连玉瓒儿也不带上,就这么径直离开,万巧刚瞧了国公夫人的那个样子,当然千万个不放心,但玉瓒儿却主动拦下了她。
“让小姐自个儿去吧。”玉瓒儿小声道。
“可是……”
“小姐是姨娘手把手养大的,她们自是有些体己话要说,咱们在旁边听着也不好呀。”
“连你也不行吗?”万巧看向玉瓒儿,别人到还有话说,玉瓒儿可是和霍云沁自小一起长大的。
玉瓒儿只是无声摇摇头,万巧更是连眉头都扭在一处,这个霍家内院,倒还真是怪得很。
云姨娘的院子在内院角落,原来是霍云沁生母乔姨娘的住处,后来乔姨娘难产而亡,家里只是匆匆收拾熏洒了一番,便让其住了进来抚养霍云沁。
此处偏僻,极少有人来此,两人倒也活得安静,待得霍云沁长大些,自个儿立了院子,云姨娘也没有想着搬出来,就这么一直住着。
“你来做什么?”
霍云沁正低头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质问,吓得她身子一颤,回头一看正是云姨娘,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霍云沁,并未再说什么,提着东西径直推开了院门。
“姨娘刚才是去哪儿?”
“做什么,当然是拿饭吃,难不成还有人给我送饭”云姨娘自顾自将食盒放在桌上,“咱们只是个奴才,上不得桌,自然去不得侯府娘子的宴上,不去早些去拿饭,难不成要活活饿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娘子今日大驾光临又是来做什么呢?”云姨娘坐在椅子上,斜眼看着霍云沁手里的匣子。
“婆母感念姨娘将我养育长大之恩,所以特地备了一份礼物,托我带给你。”霍云沁将匣子放在桌上,云姨娘顺势打开,拿起里面的簪子瞧了瞧,冷笑一声道:“到底是大户人家,做事就是体面,连我这个奴才都记得,我还以为有些人如今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已经不屑踏足咱们这腌臜地了呢。”
“姨娘养育之恩,云沁自是不会忘记。”
“养育?不过是给点汤饭,就这般感恩戴德,”云姨娘看着霍云沁,忽地讥讽一笑,“也不知你娘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的。”
霍云沁沉默着站在门口,这便是她不愿让人跟随的原因,或许国公夫人念及霍家,对着外人还给她些体面,但云姨娘却不会,她在这家里谁的面子也不给,如今霍国公早已忘了她,国公夫人不屑再针对她,自然谁也不会在意她的做派是什么样。
霍云沁此番归宁,本就打算着来见姨娘时不让旁人跟着,尤其是萧隐,以他的脾气,要是与云姨娘遇上了,定会闹得不可开交,而云姨娘更是不怕萧隐,她常说大不了一根麻绳吊死,去阴曹地府也比这儿自在。
不过云姨娘的脾气,霍云沁倒是早已习惯了,这么多年,她与云姨娘便是这样过日子的。
“我要去给乔姨娘上香,姨娘可要我给帮着上一柱吗?”
“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待不下去了?”云姨娘倒是不见恼,笑呵呵地看着霍云沁,随后用手里的簪子指着床铺道,“上什么香,那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你要真有心,去那儿上面躺一躺,说不定乔姨娘死前流的血还没凉呢。”
霍云沁看着挂着素帐的床铺,当年乔姨娘就是在此处,挣扎着生下孩子后,流尽了血而亡,据说为了散去屋里的血腥味,不知熏了多少日的艾草,可那时霍云沁尚不明世,自然什么都不懂。
下意识往前一步,匣子便“咚”地一声砸在脚边,云姨娘侧身倚着桌子,用那簪子一下一下毫不爱惜地击着桌面:“您如今是贵人了,咱着粗皮糙身的,当心污了您的衣裳,侯府的东西,怕是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姨娘……”
“我饿了,你自便吧,不送。”云姨娘将簪子往桌上一拍,拿起茶壶径直绕过霍云沁出了门打水,屋里窗户紧闭,只有此刻打开的房门勉强投进一些阳光,浮尘在光幕里飘动,围绕着新妇身边,许久许久,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响起,将周围的浮尘轻轻吹开。
缓步出了院子,霍云沁竟一时不知该去何处,她此刻不想去见霍云瑶,也不想去见万巧他们,萧隐此刻大概还在陪着霍国公应酬,她更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扶着墙面在阴影处漫无目的地走着,内宅的人大抵都去了前面,霍云沁一个人走了许久,都没有再遇到什么人。
走着走着,霍云沁的脚步忽地一停,她转过头看向旁侧的院门,平静的面容顿时泛起涟漪,眼瞳难以置信地微微缩紧,原来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霍庭的院子外。
霍庭死后,他的院子自然空置了,除开几个专职负责日常扫洒的下人,其他人都被遣去了别处。
霍家今日这般热闹,霍云沁都能听到隐隐间传来的丝竹管乐声,然而此刻的院门口,几只鸟雀正百无聊赖地啄食着地面的碎屑。
看门的小厮坐在门口打着盹,直到霍云沁走近这才忽地惊醒,他连忙起身看着面前锦衣宝饰的女子,他自然认得霍云沁。
“小——世子娘子,”小厮伸手拦住霍云沁,“夫人有令,您……不能进去。”
“我不能进去……”霍云沁眨了眨眼睛,是了,母亲早早就下了命令,不许她靠近霍庭的院子,可她从半掩的门缝里,已经能瞧见霍云瑶口中提及的,那株埋了美酒的桃树枝桠。
鬼使神差间,霍云沁竟一把推开小厮,伸手就要触及院门。
“小姐,您、您如今已经嫁出去了,自然可以一走了之,但夫人怪下来,还是我们这些小的受罪。”小厮如今哪里敢得罪霍云沁,可他更怕国公夫人,于是一把拉住门环焦急道,“您就体谅体谅我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