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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秋意

作者:椰子壳字数:4651更新时间:2026-02-13 13:21:30
  第十二章 秋意
  诺敏阏氏的孩子们回来了。
  那日午后,柳望舒正在帐中看诺敏交给她的羊皮账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记录着各户的牲畜数量、草场划分、以及入秋前需要准备的越冬物资。阳光从帐顶的天窗斜斜漏下,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帐外忽然响起欢快的马蹄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闹。星萝掀帘探看,惊喜道:“小姐,听说是库尔班王子他们回来了!”
  柳望舒搁下账册,走到帐门边。只见三骑快马奔入营地,当先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肤色微黑,眉眼间已有几分草原汉子的英气,正是三王子库尔班。他身后紧跟着的男孩稍小些,约莫十二岁,圆脸大眼,笑容灿烂,是四王子骨咄禄。最后那匹小马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裹在厚厚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是幼女乌古兰。
  “阿娜!”库尔班勒住马,朝闻声出帐的诺敏高声喊道,“我们回来了!”
  诺敏快步上前,一把将小女儿从马背上抱下来,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又挨个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红:“可算回来了……在回纥部玩野了是不是?比说好的晚了好几日。”
  “外公留我们多住了几天嘛。”骨咄禄笑嘻嘻地跳下马,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小包裹,“看,外公给阿娜带的红玛瑙项链!”
  母子几人正亲热说话,阿尔斯兰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小王子今日穿了身新做的深蓝色袍子,头发梳得整齐,额间系着柳望舒前几日送他的青色丝绦,那是从她一件旧衣上拆下的料子,在草原上算是稀罕物。
  “库尔班!骨咄禄!”阿尔斯兰眼睛亮晶晶的,小跑着迎上去。
  库尔班看见他,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尔斯长高了啊!”又捏捏他的肩膀,“也结实了。”
  骨咄禄则盯着阿尔斯兰手里攥着的东西。
  “阿尔斯,你拿的什么?”骨咄禄凑过去看。
  阿尔斯兰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但骨咄禄动作更快,一把抢了过来。那是一个精巧的鲁班锁,六根木条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咦?这是什么玩意儿?”骨咄禄翻来覆去地看,“从没见过。”
  “还给我!”阿尔斯兰急了,跳着脚去够。
  骨咄禄把手举高,逗他:“借我玩玩嘛,小气鬼。”
  “这是公主给我的!”阿尔斯兰脸涨得通红。
  “公主?”库尔班也来了兴趣,从骨咄禄手里接过鲁班锁,“就是父汗新娶的那个大唐公主?”他试着掰了掰,木条纹丝不动,“这东西怎么玩?”
  阿尔斯兰见宝贝在两个哥哥手里传来传去,急得团团转:“你们别弄坏了!这是公主从长安带来的,就这一个!”
  “长安来的?”骨咄禄眼睛更亮了,“那肯定还有别的!小五,你肯定还有,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没有!”阿尔斯兰跺脚,“就这个和九连环,九连环我收在帐里了,这个……这个我今天刚拿出来想玩的!”
  库尔班把鲁班锁抛给骨咄禄,骨咄禄又抛回给他。兄弟俩像逗小狗似的,你扔我接,阿尔斯兰在中间左扑右抢,就是够不着。五岁的乌古兰被诺敏抱在怀里,看得咯咯直笑。
  “库尔班!骨咄禄!”诺敏皱眉呵斥,“别闹了,把东西还给弟弟。”
  “就玩一下嘛阿娜,”骨咄禄笑嘻嘻的,“阿尔斯也太小气了……”
  话音未落,库尔班又一次将鲁班锁抛了过来。这次骨咄禄正回头跟母亲说话,没留神,那木块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骨咄禄慌忙去接,指尖刚碰到,却因用力过猛——
  “啪!”
  鲁班锁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颗石子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阿尔斯兰冲过去,颤抖着手捡起来。只见其中一根木条从中间断裂,接口处的榫卯已碎,再也无法严丝合缝地咬合了。
  他盯着手里破损的玩具,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
  “哇——!!!”
  震天的哭声炸裂开来。
  不是孩子寻常的哭闹,而是某种心爱之物被彻底毁坏后的、撕心裂肺的悲伤。阿尔斯兰抱着断裂的鲁班锁,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连气都喘不上来。
  库尔班和骨咄禄都傻了。他们本只是嬉闹,没想到会真的摔坏。骨咄禄慌忙蹲下身:“阿尔斯别哭,哥哥不是故意的……哥给你修,修好了就……”
  “修不好了!”阿尔斯兰哭喊着推开他,“就这一个!修不好了!”
  诺敏放下乌古兰,快步走过来。她先瞪了两个儿子一眼:“让你们胡闹!”然后蹲下身试图哄阿尔斯兰,“阿尔斯乖,不哭了,阏氏让你他俩赔你一个新的,好不好?”
  “没有了!”阿尔斯兰哭得打嗝,死死攥着破损的木块,像攥着最后一点希望。
  诺敏哄了半天,阿尔斯兰却越哭越凶,小脸憋得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周围已聚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库尔班和骨咄禄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色煞白。
  诺敏叹了口气,起身将小女儿抱回怀里,对侍女道:“去请公主来。”
  柳望舒被星萝急匆匆找来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她跟着诺敏穿过营地,远远就听见阿尔斯兰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下一紧,脚步不由得加快。
  待看清只是孩子为玩具哭闹,她才松了口气。可走近了,看见阿尔斯兰那张哭得几乎变形的小脸,看见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已经断裂的鲁班锁,心里又莫名一软。
  诺敏苦笑着解释:“库尔班和骨咄禄胡闹,不小心摔坏了你送他的玩意儿……这孩子从刚才哭到现在,怎么哄都不行。”
  柳望舒点点头,走到阿尔斯兰面前蹲下。他哭得眼睛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见她来,哭声小了些,却还是抽噎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
  “就为这个哭?”柳望舒轻声问,指了指他怀里的鲁班锁,“摔坏了,再买一个便是,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阿尔斯兰摇着头,眼泪又涌出来:“没有了……你从长安带来的……就这一个……”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柳望舒听懂了。在这孩子心里,这不只是个玩具,而是她给他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柳望舒沉默片刻,伸出手:“来,跟我来。”
  阿尔斯兰抽噎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手放进她掌心。柳望舒拉着他站起身,对诺敏点点头,便牵着他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库尔班和骨咄禄想跟,被诺敏一个眼神制止了。两个少年讪讪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渐行渐远。
  回到帐篷,柳望舒让阿尔斯兰坐在毡毯上,自己转身去翻木箱。星萝机灵地打来温水,绞了帕子递给柳望舒。柳望舒接过,先给阿尔斯兰擦脸。温热的帕子敷在红肿的眼睛上,小王子下意识闭上眼,抽噎声渐渐平缓。
  “你看看这个。”柳望舒从箱底又拿出几样东西。
  一个彩绘的陶响鱼,摇晃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套小巧的投壶,壶身只有巴掌大,箭矢是细竹削成的;还有一只木雕的机关鸟,翅膀可以活动,上了发条能扑腾几下。
  这些都是她当初从长安带来的小玩意儿,本是为了打发旅途寂寞,后来琐事渐多,便收在了箱底。
  阿尔斯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新奇玩意儿上,眼泪暂时止住了,可嘴角还是委屈地向下撇着。
  “你若是喜欢,”柳望舒将机关鸟递到他手里,“等过些日子,我们去最近的汉人集市,再买一个鲁班锁便是。别哭了,啊?”
  阿尔斯兰摆弄着机关鸟,手指拨动翅膀,看它一开一合。他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集市……很远。”
  “再远也有路。”柳望舒柔声道,“等天气凉快些,让你哥哥带我们去。阿尔德不是认识路么?”
  听到哥哥的名字,阿尔斯兰眼睛亮了一下。他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语气却已带了几分期待:“好。”
  柳望舒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所以别哭了,哭成小花猫,让你哥哥看见了笑话你。”
  阿尔斯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他怀里还抱着那个断裂的鲁班锁,此刻终于松开手,将它轻轻放在毡毯上,又摸了摸,小声说:“那……公主说话算话?”
  “算话。”柳望舒点头,“等你哥哥有空,我们就去。”
  他这才彻底止了泪。他拿起那只机关鸟,认真研究起它的翅膀结构来,专注得仿佛刚才那个哭得天崩地裂的孩子不是他。
  柳望舒看着他,心里暗暗好笑。小孩儿真是好哄,前一刻还伤心欲绝,后一刻便雨过天晴。
  帐外传来诺敏的声音:“公主,可哄好了?”
  柳望舒应了一声,诺敏掀帘进来,见阿尔斯兰已平静下来,正摆弄新玩具,这才松了口气。她走到阿尔斯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阏氏替你教训他们了,罚他们今晚不许吃肉,给你出气,好不好?”
  阿尔斯兰却摇摇头:“不用罚……他们不是故意的。”
  诺敏一怔,看向柳望舒,苦笑道:“这孩子……跟他母亲一样,心软。”
  柳望舒笑笑,没接话。
  诺敏又坐了一会儿,见阿尔斯兰已完全沉浸在机关鸟的世界里,便起身告辞。走到帐门边,她回头低声道:“库尔班和骨咄禄在外头,想跟阿尔斯道歉……公主看?”
  “让他们进来吧。”柳望舒道。
  很快,库尔班和骨咄禄低着头走了进来。两个少年在母亲面前还敢嬉皮笑脸,到了柳望舒帐中却规矩了许多,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公主,”库尔班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我们不该抢你送给阿尔斯的东西,更不该失手摔坏。请公主责罚。”
  骨咄禄也忙道:“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公主,您别生气……”
  柳望舒看向阿尔斯兰。小王子从机关鸟上抬起头,看了看两个哥哥,小声说:“公主不生气……我也不生气了。”
  库尔班和骨咄禄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骨咄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阿尔斯兰:“阿尔斯,这个给你……是外公给我的狼牙,很稀罕的,赔给你。”
  阿尔斯兰接过,打开看了看,又递回去,有点嫌弃:“我不要狼牙……哥哥自己留着吧。”
  “那……”库尔班挠挠头,“等我下次去回纥部,给你带最好的马鞍扣!”
  兄弟三人之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柳望舒见状,便道:“既然和好了,便出去玩吧。乌古兰还在外头等着呢。”
  三个孩子行了礼,鱼贯而出。帐外很快传来他们嬉闹的声音。
  柳望舒走到帐门边,看着夕阳下三个奔跑的身影。库尔班和骨咄禄一左一右护着阿尔斯兰,阿尔斯兰手里举着那只机关鸟,翅膀在风中扑腾。五岁的乌古兰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等等我!”
  诺敏站在不远处,看着孩子们,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见柳望舒出来,她走过来,轻声道:“今日多谢公主了。”
  “小事。”柳望舒摇头,“孩子们玩闹,难免的。”
  “不只是哄好了阿尔斯。”诺敏目光深远,“库尔班和骨咄禄……我许久没见他们这样认真道歉、这样小心对待弟弟了。在回纥部,他们是长孙,被宠得有些不知轻重。今日这一遭,倒是给他们长了教训。”
  她顿了顿,看向柳望舒:“公主待人接物,有种让人心服的气度。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连孩子们都能感觉到。”
  柳望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谦辞,诺敏却已转了话题:“对了,秋日集市的事,公主真打算带阿尔斯去?”
  “嗯,答应他了。”柳望舒道,“不过得等阿尔德有空。”
  “阿尔德这几日应该就回来了。”诺敏算了算日子,“盐湖那边巡查完,也该准备过冬的事宜了。秋日集市在九月初,离现在还有半个月,来得及。”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诺敏便告辞去安排晚膳了。柳望舒回到帐中,看见毡毯上那个断裂的鲁班锁,弯腰捡起来。
  木条的断口很新,榫卯处碎裂成几片,确实无法修复了。她摩挲着光滑的木面,想起阿尔斯兰刚才哭得那样伤心,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这孩子,太重情了。
  将破损的鲁班锁收进木箱,她重新坐回矮几前,摊开未看完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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