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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关

作者:光影字数:8567更新时间:2026-01-31 16:08:27
  1969年11月3日 07:15|蒙古人民共和国,赛音山达以南120公里
  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沃罗诺夫中尉已经三週没有给母亲写信了。
  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亲眼看着战友把一个抱着婴儿的中国女人推进了壕沟;也不能告诉她,他们的坦克碾过的那些「敌军阵地」,有一半是用门板和土坯堆起来的农舍。
  作为第39集团军第120摩托化步兵师的政治军官,他的职责是「维护部队士气」和「确保官兵的政治觉悟」。但此刻,他自己的觉悟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他回过神,看见营长库兹涅佐夫少校正站在帐篷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师部来电。」库兹涅佐夫走进帐篷,把一张电报纸拍在摺叠桌上,「我们的任务有变化。」
  沃罗诺夫拿起电报,目光快速扫过。
  「古北口?」他皱起眉头,「我们不是要直插北京吗?」
  「计画改了。」库兹涅佐夫在行军床上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中国人在长城一线构筑了新的防线。师长说,在突破这道防线之前,不会冒进。」
  「长城?」沃罗诺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道……那道古代的城墙?」
  「不只是城墙。」库兹涅佐夫摇头,「中国人把整个山区都变成了要塞。碉堡、战壕、地道……侦察连昨天试着摸上去,结果伤亡过半。」
  沃罗诺夫沉默了。开战以来,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中国军队在平原上不堪一击,溃散如鸟兽,让他们產生了一种错觉——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但现在,错觉正在破灭。
  「还有一件事。」库兹涅佐夫的声音压低了,「昨晚,三连的阵地遭到袭击。」
  「袭击?」沃罗诺夫一惊,「什么样的袭击?」
  「不知道。」库兹涅佐夫的脸色阴沉,「哨兵说,那些人像鬼一样从黑暗里冒出来,杀了六个人,抢走了一挺机枪和一箱弹药,然后就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追到。」
  「大概是。」库兹涅佐夫站起身,走向帐篷门口,「中尉,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部队的士气……」库兹涅佐夫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有些问题。昨晚的事之后,很多人开始紧张。有几个新兵甚至说,他们晚上不敢睡觉,怕被中国人摸进帐篷割喉咙。」
  沃罗诺夫点点头。这种恐惧他能理解。在辽阔的蒙古草原上,他们是猎人;但一旦进入中国的山区,猎人和猎物的角色随时可能颠倒。
  「你是政治军官,」库兹涅佐夫直视他的眼睛,「稳定士气是你的职责。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开会、谈话、还是组织什么活动——总之,不能让这种恐慌蔓延。」
  「很好。」库兹涅佐夫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师部还传达了一个命令。」
  「关于俘虏的处理。」库兹涅佐夫的声音变得冰冷,「上级说,鉴于目前的形势,所有被俘的中国游击队员……不必送往后方。就地处决。」
  沃罗诺夫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命令。」库兹涅佐夫打断他,「你只需要执行,不需要质疑。」
  他走出帐篷,留下沃罗诺夫一个人。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帆布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低语。
  沃罗诺夫低头看着那张电报纸,上面的文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自己入伍第一天,在新兵训练营里背诵的那段话:「苏维埃军人是和平的捍卫者,是被压迫人民的解放者……」
  他苦笑了一下,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八个小时后,沃罗诺夫站在古北口以北三公里的一座山丘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长城蜿蜒在群山之间,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在夕阳的馀暉中,那些斑驳的城砖泛着暗红色的光,看起来既雄伟又苍凉。
  他身边,师侦察营的伊万诺夫上尉正在调整自己的望远镜。这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毛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据说是在布拉格留下的纪念品。
  「确实。」沃罗诺夫承认。
  「两千年前,中国人就修建了这道墙,用来抵挡北方的游牧民族。」伊万诺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意,「匈奴、突厥、蒙古……无数人想要越过它,但大多数都失败了。」
  「蒙古人成功了。」沃罗诺夫说。
  「是的,蒙古人成功了。」伊万诺夫点头,「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成功的吗?」
  「他们没有硬攻。」伊万诺夫放下望远镜,目光深邃,「成吉思汗的骑兵绕过了长城,从居庸关以西的山区迂回。他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穿越了中国人认为不可能穿越的地形,然后从背后攻破了防线。」
  沃罗诺夫若有所思。「你是说,我们也应该绕过去?」
  「我只是说,正面强攻不是唯一的选择。」伊万诺夫耸耸肩,「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将军们自有将军们的考量。」
  他指向长城附近的几个山头。
  沃罗诺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起初他什么都没看到,但仔细观察后,他发现那些山头上似乎有一些不自然的起伏——那是偽装过的工事。
  「中国人在那里挖了坑道。」伊万诺夫说,「昨天我们试着用炮火覆盖,打了两百多发炮弹,结果呢?晚上他们又从坑道里鑽出来,把被炸毁的机枪阵地修好了。」
  「他们从哪里来的物资?」
  「地道。」伊万诺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佩服,「整座山都被他们挖空了。弹药、食物、水,全部通过地道运输。我们的炮击对他们几乎没有影响。」
  沃罗诺夫沉默了。他想起了训练时学过的案例——日本人在太平洋战争中使用的坑道战术。美国人用了几个月时间、付出了惊人的伤亡,才攻克硫磺岛那个弹丸之地。
  而眼前的长城绵延数千公里。
  「还有更糟的。」伊万诺夫继续说,「昨晚我们抓到一个中国俘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民兵。你知道他身上带着什么吗?」
  「六枚手榴弹,绑在一起。」伊万诺夫的表情变得阴沉,「他的任务是摸进我们的坦克集结地,拉响手榴弹,和我们的坦克同归于尽。」
  「十六岁……」沃罗诺夫喃喃道。
  「是的,十六岁。」伊万诺夫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中尉?」
  「这意味着,我们不是在和一支军队作战。」伊万诺夫转过身,向山下走去,「我们是在和一个民族作战。」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长城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狰狞,像一条盘踞在群山之间的黑龙,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群入侵者。
  沃罗诺夫站在山丘上,久久没有动弹。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莫斯科郊外那座小小的木屋,想起了屋前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苹果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那棵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3日 19:30|古北口,长城脚下
  王德发已经在这个坑道里待了整整十二天。
  他不记得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坑道里终日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摇曳的光芒。空气中瀰漫着硝烟、汗臭和血腥的味道,那种味道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他的衣服、他的每一个毛孔。
  「连长,」通讯员小马从坑道深处跑来,气喘吁吁,「团部来电话,说今晚可能有大动作。」
  王德发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今年三十四岁,是古北口民兵连的连长——准确地说,是代理连长。原来的连长在三天前的炮击中牺牲了,一发122毫米榴弹直接命中了他所在的观察哨。
  「电话里没说清楚。」小马递过一张纸条,「只说让我们做好准备,可能要配合主力部队行动。」
  王德发接过纸条,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跡潦草,显然是匆忙中写下的:「今夜子时,配合115师反击,目标敌炮兵阵地。」
  反击。他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开战以来,他们一直在防守——挖坑道、修工事、挨炮击、打退苏联人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性进攻。所有人都知道,这种防守只是在拖延时间,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把各排排长叫来。」他说,「开会。」
  十分鐘后,三个排长挤进了这个狭小的坑道指挥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眼眶深陷,鬍子拉碴,皮肤被煤油灯的烟熏得发黑。但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那是一种被苦难磨礪出来的、倔强的光。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王德发开门见山,「今晚我们要配合主力反击,目标是苏修的炮兵阵地。」
  「炮兵阵地?」一排长刘铁生皱起眉头,「连长,苏修的炮兵阵地在五公里外,而且有装甲部队保护。我们怎么摸过去?」
  「走地道。」王德发指向坑道深处,「前天晚上,工兵连在三号高地以北挖通了一条新的坑道,出口距离苏修的炮兵阵地不到八百米。我们从那里出去,可以绕到他们背后。」
  「八百米……」二排长孙富贵吸了口气,「就算摸过去,我们拿什么打?苏修的大炮又不是纸糊的。」
  「炸药。」王德发从角落的木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露出几块黄色的固体,「这是工兵连调来的tnt。每人带两公斤,塞进炮管里就能把大炮炸废。」
  三排长赵小山一直没有说话。他是连里最年轻的排长,今年才二十一岁,但他的沉稳和冷静让王德发印象深刻。
  「连长,」他终于开口,「我有个问题。」
  「我们出去之后,怎么回来?」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问、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偷袭炮兵阵地,动静一定不小。苏联人的反应速度很快,一旦发现有人破坏他们的大炮,必定会疯狂围堵。在黑暗中找到返回坑道的路,几乎是痴人说梦。
  「我不瞒你们。」他终于说,声音平静,「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任务。团部说得很清楚:不惜一切代价,炸掉苏修的炮兵阵地。」
  坑道里陷入沉寂。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刘铁生第一个打破沉默。「连长,我去。」
  「我也去。」孙富贵跟着说。
  赵小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王德发看着他们,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这些人——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们明知道这是死路一条,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各排抽调五名志愿者,加上我,一共十六个人。」他说,「其他人留守阵地,继续坚守。」
  「连长,你不能去。」刘铁生急道,「你是连长,连里离不开你。」
  「正因为我是连长,我才必须去。」王德发摇头,「这种任务,我不带头谁带头?」
  他看向三个排长,目光坚定。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炸掉苏修的大炮,给主力部队创造机会。只要能完成任务,就算我们都牺牲了……值得。」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王德发站起身,「子时出发,还有四个小时。让弟兄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另外……」他顿了一下,「有家信没写完的,趁这个时间写完吧。」
  三个排长鱼贯离去。王德发独自坐在坑道里,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妻子和儿子的合影。妻子穿着碎花棉袄,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他们河北老家的院子里。照片是去年春节时照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会有这场战争。
  「翠花,」他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上妻子的脸庞,「对不起。说好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的,看来是去不成了。」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坑道外面,苏联人的照明弹又升了起来,苍白的光芒穿过通风口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四个小时后,他就要带着十五个人,穿过那道光芒,走向未知的黑暗。
  王德发带着十五名战士,沿着漆黑的坑道向前摸索。
  坑道是新挖的,还没来得及加固,头顶不时有沙土簌簌落下。每个人都弯着腰,几乎是半爬半走,背上是沉甸甸的炸药包。
  「连长,」前面探路的刘铁生低声说,「快到出口了。」
  王德发点点头,示意队伍停下。他从刘铁生身边挤过去,来到坑道的尽头。
  出口被一层薄薄的土壁遮蔽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苏联人营地的灯火像一串鬼火般闪烁。
  「都检查一下装备。」他压低声音命令,「炸药、导火索、手榴弹,一样都不能少。」
  战士们开始检查各自的装备。王德发趁这个时间,再次观察外面的地形。
  坑道出口位于一个小土坡的背面,距离苏联人的炮兵阵地大约八百米。中间是一片开闘地,散布着几处灌木丛和几个弹坑。苏联人的炮兵阵地设在一座小山的半腰,十几门122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南方。阵地周围有铁丝网和几个机枪掩体,但守卫似乎不多——大部分士兵可能都在睡觉。
  「出发。」他做了个手势。
  刘铁生用工兵铲轻轻挖开那层土壁,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十六个人鱼贯而出,像十六条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
  他们分成四组,每组四人。第一组负责剪断铁丝网;第二组负责解决机枪掩体的哨兵;第三组和第四组负责炸毁大炮。
  王德发带着第三组,紧跟在剪铁丝网的第一组后面。他们匍匐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突然,王德发听到一声低沉的闷响。那是肉体撞击的声音——第二组得手了。
  他加快速度,穿过被剪开的铁丝网,直奔最近的一门榴弹炮。那门炮的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隻沉睡的怪兽。
  「快!」他压低声音命令,「塞炸药!」
  一个战士从背上卸下炸药包,熟练地塞进炮管。另一个战士接上导火索,然后点燃。
  他们转身向下一门炮跑去。身后,导火索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像一条觉醒的毒蛇。
  第一门炮被炸药撕裂时,王德发正在往第三门炮的炮管里塞炸药。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阵地,也照亮了他们的身影。
  「中国人!」有人用俄语尖叫起来,「中国人在破坏大炮!」
  枪声响起。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得沙土飞溅。
  「不要管!」王德发吼道,「继续炸!」
  他点燃导火索,转身扑向第四门炮。身边,一个战士被子弹击中,闷哼一声倒下,但手里的炸药包仍然牢牢抓着。另一个战士抢过他的炸药包,继续向前衝。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门、两门、三门……苏联人的大炮一门接一门地变成燃烧的废铁。
  「连长!」刘铁生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敌人的装甲车来了!」
  王德发抬头,看见两道刺眼的车灯正从山坡上方衝下来。那是btr-60装甲运兵车,车顶的机枪正在疯狂扫射。
  「撤退!」他喊道,「能撤多少撤多少!」
  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装甲车的机枪火力太猛,把他们压制在阵地中央。几个战士试图突围,但立刻被打倒。铁丝网的方向也被苏联步兵封锁,退路已经被彻底切断。
  「连长!」孙富贵爬到他身边,浑身是血,但眼睛里还燃烧着光芒,「还有两门炮没炸!」
  王德发看向那两门倖存的榴弹炮。它们就在二十米外,但这二十米之间,是一片被机枪火力覆盖的死亡地带。
  王德发没有听孙富贵说完。他抓起地上的炸药包,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跃起,向那两门大炮衝去。
  子弹在他耳边呼啸。有一发打中了他的肩膀,火辣辣的疼痛让他踉蹌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跑过那片死亡地带,扑到第一门炮的旁边,把炸药包塞进炮管。
  他转向最后一门炮。这时,他的腿突然一软——另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跌倒在地,炸药包从手中滑落。
  「不……」他咬紧牙关,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前爬去。
  他的手终于够到了那门炮的炮管。他把炸药包塞进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他联着几次才点燃导火索。
  「连长!」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
  王德发没有回头。他躺在那门炮的旁边,看着导火索一点一点地燃烧,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儿子,想起了河北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翠花,」他轻声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这一件,应该够了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4日 03:45|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亨利·基辛格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作为尼克森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他在过去三週里几乎没有离开过白宫。中苏战争的每一个进展都需要他的分析,每一份情报都需要他的评估。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中央情报局的报告、国务院的电报、五角大楼的评估——但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另一个问题。
  「亨利,」尼克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基辛格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总统先生,」他斟酌着措辞,「我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歷史性的转折点。苏联对中国的入侵,不仅改变了亚洲的格局,也改变了整个冷战的逻辑。」
  「过去二十年,我们的战略假设是:苏联和中国是铁板一块的共產主义阵营,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基辛格站起身,走向窗口。华盛顿的夜空中,几颗星星若隐若现。「但现在,这个假设被打破了。苏联和中国不仅不是盟友,而且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联中制苏。」基辛格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如果我们能够与中国建立某种形式的合作——即使只是默契——我们就可以从根本上改变冷战的力量对比。苏联将不得不在东西两线同时面对压力,这会大大削弱它的战略优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亨利,」尼克森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你是说,我们应该帮助中国?帮助毛泽东?」
  「不是『帮助』,总统先生。」基辛格谨慎地纠正,「是『利用』。我们不需要喜欢毛泽东,也不需要认同他的意识形态。我们只需要认清一个事实:一个被苏联彻底击败的中国,对美国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那意味着苏联将控制整个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基辛格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标注着「机密」的地图,「您看,如果苏联吞併中国——或者哪怕只是让中国变成它的附庸——它就会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领土、最多的人口、最丰富的资源。这将是人类歷史上最强大的帝国,比罗马帝国、蒙古帝国加起来还要可怕。」
  「你觉得苏联能做到吗?」
  「征服中国?」基辛格摇头,「我不认为。中国太大了,人口太多了。苏联可以赢得军事胜利,但它无法消化这个胜利。但问题是……」他顿了一下,「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会被严重削弱。一个虚弱的中国,即使不被苏联吞併,也会变成它的附庸。这对我们同样不利。」
  「我们需要向苏联发出明确的信号:如果他们继续扩大战争,美国不会袖手旁观。」基辛格的声音变得坚定,「同时,我们需要向中国——或者说向那些愿意与苏联决裂的中国领导人——伸出橄欖枝。让他们知道,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并不孤立。」
  「我建议分三步走。」基辛格拿起一支笔,在记事本上快速写下几个要点,「第一,外交层面。我们可以通过巴基斯坦渠道——叶海亚·汗总统和北京有良好关係——向中国传递信息。表明美国愿意与中国进行对话,讨论双边关係正常化的可能性。」
  「这会不会太快了?毕竟我们和中国还处于敌对状态……」
  「正是因为敌对,所以才有意义。」基辛格反驳,「总统先生,试想一下:如果美国在中国最危急的时刻伸出援手,这会在中国领导层中留下什么印象?这种好感,可能比十年的外交谈判更有价值。」
  尼克森沉默了。基辛格可以想像他此刻的表情——那种在重大决策前特有的凝重和犹豫。
  「第二步呢?」总统终于问道。
  「军事层面。我们不需要直接介入战争,但我们可以採取一些『间接』措施。」基辛格翻开另一份文件,「比如,加强我们在欧洲的军事存在,让苏联不敢从西线调兵。比如,通过第三国向中国提供一些『非致命性』援助——通讯设备、医疗物资、情报。比如,加大对台湾的军事支持,让苏联担心美国可能利用台湾牵制他们。」
  「这些措施……会不会被苏联视为宣战?」
  「不会。」基辛格摇头,「这正是这些措施的巧妙之处。每一项单独来看,都可以用其他理由解释。加强欧洲军力可以说是北约例行部署;援助中国可以说是人道主义;支持台湾可以说是履行条约义务。但这些措施加在一起,传递的信号非常清晰:美国正在密切关注这场战争,苏联不能为所欲为。」
  「长远规划。」基辛格的声音变得深沉,「总统先生,这场战争无论如何结束,中苏关係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这意味着,我们有机会从根本上重塑美中关係。我建议——在适当的时候——您亲自访问北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访问北京?亨利,你是认真的吗?」
  「完全认真,总统先生。」基辛格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想像一下:美国总统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和中国领导人握手。这将是震惊世界的画面,也将是改变歷史的时刻。它会向全世界宣告:冷战的旧格局已经结束,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开始。」
  「亨利,」尼克森终于说,「你知道国内会有什么反应吗?麦卡锡主义的幽灵还没有散去。如果我和『赤色中国』握手,共和党的右翼会把我生吞活剥。」
  「我知道,总统先生。所以我说『在适当的时候』。」基辛格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们需要开始为那一天做准备。」
  「好吧。」尼克森终于做出决定,「按你说的第一步开始。联系叶海亚·汗,让他帮我们向北京传话。但要谨慎——我不想让苏联人知道我们在搞什么。」
  「还有,亨利——」尼克森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国务院知道。罗杰斯那个人嘴不严,我不放心。」
  「很好。就这样吧,亨利。早点休息。」
  电话掛断。基辛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华盛顿的夜空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拿起桌上的记事本,在刚才写下的要点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给叶海亚·汗的信——明天起草。」
  然后他合上记事本,站起身,走向窗口。
  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场足以改变世界命运的战争正在进行。而他,正在试图从这场战争的废墟中,为美国找到一条通向未来的道路。
  这条道路充满风险,充满未知,但也充满可能。
  「中国……」他轻声自语,目光穿过黎明的微光,彷彿能看到万里之外那片古老的土地,「你们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基辛格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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