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捷决心救人后,背着药箱,亲自走访了永业城内数家医馆,想要找到有经验的大夫共同诊治,集思广益。然而,当她提及病患的身份和所患的恶疾时,那些大夫的态度瞬间转变。
病患是妓女,所患乃是花柳病这种会传染、且被视为绝症的恶疾,便果断拒绝。他们或直接摇头请江捷离开,或带着鄙夷与畏惧的神色。只有少数几位,还多劝了江捷一句,让她不要浪费心力,说此病无药可救,让她莫要浪费时间。
一次次碰壁,江捷回到将军府,脸上难掩疲惫,但神色依旧平静。
房内,那年轻女子半倚在床头,她的脸上和身上生着疮疤,疮疤虽然可怖,但依然能看出她原本端丽的容貌。
“我早说了,不用你救我。”女子冷冷地对江捷说,“何必自作多情。”
江捷走到床边,没有生气,只是俯下身,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还很年轻,只要尚存一线生机,我便不会放弃。”她看着对方那双美丽多情、此刻却写满冷厉的眼睛,轻声问道,“你让我试一试,好吗?”
女子冷冷地回视着她,眼神锐利。
她冷冷地看了江捷很久,最终选择闭上眼睛。
“……我叫顾妙灵。”
顾氏本是永业城中曾显赫一时的大姓,却因朝堂倾轧而被陷害家道中落。她年少时错信良人,最终被无情贩卖,坠入风尘。老鸨只利用她的美色赚钱,嫖客只贪图她的身子。最终她染上肮脏恶疾,被像垃圾一样扔出妓院。
她早已不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真心待她,不求回报。
江捷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没有追问她的过往,只专注于对她的治疗。
数日之后,宋还旌来到江捷处理药材的偏院。
“我要去城外练兵,预计需一段时日。”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语气平淡地告知,“府中若有急事,可让摇光到军营寻我。”
江捷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简单应了一个字:
“好。”
宋还旌去军营后,江捷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顾妙灵的病症上。她夜以继日地翻阅医书,钻研药理,试图在绝症中寻找一线生机。
这段时间里,她也写好了几封信,托人送往远在潦森的父母。然而,这些信都如石沉大海,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她心中虽有失落,但手头有更重要的事,便也容不得她心神再分。
江捷并未局限于传统中原医理。她以大宸本土的清热祛毒、固本培元的几种常见草药为基底,再谨慎地加入了她所知的、琅越族特有的性味或辛散或寒凉的植物精华。她凭借天赋和大胆,反复调整药方,最终摸索出了一个抑制病情的方子。
汤药内服,药膏外敷,成效是缓慢但确定的。顾妙灵身上不断溃烂流脓的疮口,得到了有效控制,不再有新的病灶出现。在江捷日复一日的精心护理下,最严重的几处烂疮开始收敛、结痂、脱落。
江捷仔细为她诊脉后,给出了一个谨慎的结论:“毒素已被压制,病灶也已清除。只要……只要不再与染有此病之人有亲密接触,引发新的感染,你体内的余毒应当会慢慢消解,今生大概率不会再发病了。”
然而,顾妙灵对她的态度依旧是冷冷的,看不出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或感激。即使在这初冬时节,她也常常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坐在院子向阳处,任由凛冽的寒气侵入肌肤。
“就算你救了我,又能如何?”她望着萧瑟的庭院,声音比冬日的风更冷,“我此生已了。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
江捷走到她身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不带丝毫施舍的意味:“你可以先跟我住在一起。不必多想以后,等哪一天,你想好将来要做什么,再决定去留。”
顾妙灵转过头,眼神冰冷地看着江捷。她没有道谢,也没有答应,只是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选择了沉默。
在病情得到控制后,江捷开始着手处理她脸上的疮疤,她试图用药膏将其淡化,恢复顾妙灵原本的容貌。
然而,顾妙灵却拒绝了。
“不必了。”她侧过头,“我的罪孽,正是因为我这张脸。”
江捷听闻此言,心口一痛。她伸出手,这次没有去碰触她的伤疤,而是紧紧握住顾妙灵冰凉的手。
“妙灵,”江捷的声音充满力量,又充满着柔情的抚慰,“那是别人的罪孽,绝不是你的。”
顾妙灵猛地一震,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茫然。
她直直地看着江捷,过了很久,才转过头,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她闭上了眼睛,眼睫微微颤抖。
另一边,城外的军营,日子也并非全然平静。
军中有一位姓韩的老将军,名唤韩矩,年近五旬,资历深厚。他曾与宋还旌的父亲宋春荣、以及已故的兄长宋胜旌并肩作战,私交匪浅。在他记忆中,宋胜旌文武双全,待人温雅有礼,对他这个叔叔辈的老将更是敬重有加。
然而眼前的宋还旌,却是一块啃不动的寒冰。他性子冷硬,言语简练,除了必要的军务,几乎从不与韩矩有多余的交谈。
何况宋还旌为娶一琅越女子,与亲生母亲苏白宁决裂一事,他亦有所听闻。如此冷淡绝情,让韩矩私底下十分不悦,觉得他不像宋家人,心中渐生不满。
韩矩不至于在军国大事上动手脚,但他利用职权之便,在一些无关痛痒却又足够烦人的地方给宋还旌使绊子,却是信手拈来。
宋还旌报请工部,要求拨付一批新磨的箭镞和加固盾牌的牛皮。
“箭镞与牛皮?”
军营内,韩矩翻看着宋还旌递上的文书,神色淡淡,“不巧,库房正在清点造册,这几日开不了仓。宋将军且等等吧。”
这借口拙劣至极,他甚至懒得花心思编像样些。
若换作旁人,少不得要据理力争,亦或是赔笑求情。
可宋还旌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应了一声“知道了”,便转身离去。
回到营地,他当即下令:既然库房无箭,便将旧箭镞重新打磨;既然无牛皮加固盾牌,便命士卒入山采伐坚韧山藤,佐以旧麻绳编织藤盾。
数日后,韩矩本以为会看到宋还旌焦头烂额的模样,却在校场上看到了令他暗自心惊的一幕。
那一队队士卒手中的军械虽看似简陋,但阵列严整,进退有度,杀伐之气丝毫不减。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大军合练前夕,韩矩以均衡战力为由,一纸调令将宋还旌麾下最精锐的一支百人弩手队调离。
此举,无异于断其臂膀,废其远程压制之能。
宋还旌依旧未置一词,甚至连一声抗辩都无。
次日演练。
失去了强弩压制,宋还旌索性弃了正面结阵的打法。他将步卒化整为零,依托地形,行那奇正相生、迂回包抄之术。
这一仗,打得诡谲多变。左翼佯攻未歇,右翼主力已如利刃般直插后方。韩矩在中军帐观战,只觉那支队伍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滑溜得让人抓不住首尾。
演练终了,宋还旌这支缺枪少箭的残兵,硬是在绝境中搅乱了对方阵脚,拔得头筹。
几次三番下来,韩矩非但没能为难住宋还旌,反而亲眼见证了他如何在资源受限、部署被打乱的情况下,依旧能带出如臂使指、韧性极强的队伍。
点将台上,旌旗猎猎。
韩矩望着台下那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年轻将军,心情复杂。
此子的用兵之道,阴狠诡谲,全是险中求胜的路数,与当年宋胜旌那堂堂正正的王道战法截然不同。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块天生的将才。若是换了当年的胜旌……身陷此等窘境,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韩矩走到宋还旌身侧,沉默半晌。
“明日辎重营会将此前暂扣的军械补齐。”
他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别过脸去,算是认了栽,也以此种别扭的方式服了软。
宋还旌闻言,面上神色依旧未变,只是侧身,微微颔首:“有劳韩将军。”
两人之间,仅有这寥寥数语。
他们之间那份因性情、因逝者而产生的隔阂,早已如磐石横亘,难以亲近。
作者的话:求珠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