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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争吵

作者:rose字数:3569更新时间:2026-05-22 16:22:30
  体测进行到一半,跑道后方传来动静。那位始终落在最后的女生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人群中炸出惊呼,脚步声混乱,却无一人上前搀扶。
  程晚宁在学校的风评很差,无论是主任老师还是各班学生,对她的印象都不怎么样。
  她平时最爱装病逃课,哪怕这会儿真的晕倒在现场,也没人相信她是体力不支。
  倒地的第一时间,裁判忙着记录即将过线的考生分数,没空上前干涉。
  几名外班同学聚了过来,在跑道的边界线外止步不前。
  按照规定,测试期间无关人员不得步入场内,否则会因为占道一定程度影响考生的体测成绩,违规者可直接取消考试资格。
  学校首先以分数为重,他们不愿冒着弃考风险查看这名差生的状况,就如同全校对于那场“恶作剧”的冷眼旁观。
  他们绞杀脱离集体的鲜活,对利益之外的事物充耳不闻,本具备的思想和灵魂也在岁月推移中埋葬。
  风掠过面颊,倒在地上的女孩隐约恢复了半分意识,睫毛轻颤,眼皮勉强撑开一条极窄的缝。
  刺目的光涌进来,指尖剐蹭到粗糙的橡胶跑道,她试图开口呼救,却又发不出音。
  这个时间点,前面的同学还没过线,所有人争分夺秒地向前,想要为学生档案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有人愿意放弃这场至关重要的测验,救一个称不上熟悉的问题学生。
  世界陷入巨大的沉寂,无处遁形的荒谬将呼吸洞穿,飘零在人人卖力演出的时空。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前一秒,菲雅注意到身后的情况,半路折回向她奔来。
  顷刻间,光影破碎,程晚宁丢失了所有言语。
  栖于阴霾下的光束倾洒在她的皮肤上,点亮黑暗中湿润的眼睛。
  风声鹤唳,众生颓靡,她越过人群来到了她身边。
  -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一点昏沉的光,勉强照亮房间的轮廓。
  菲雅坐在病床边的圆凳上,坐立难安地揪紧被褥一角:“医生,我朋友状况怎么样?”
  “你朋友没什么问题,只是劳累过度。发烧加上剧烈运动造成的短暂性昏迷,休息一天就好了。”医生单手按着病人的脉搏,另一只手握着笔悬在纸面,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她平时应该没少熬夜,记得提醒你朋友改掉这个习惯。”
  听着医生诊断,菲雅偏头望向病床上的人,联想到最近营销号满天飞的赌约,大致明白了程晚宁疲劳过度的原因。
  在某个与学生时代毫不相关的领域,她为此付出了许多努力,但从未有人知晓。
  人们为她戴上天赋异凛的桂冠,将她推上神坛,却不知光鲜外表下是岌岌可危的状态。
  病床边立着一个输液架,液体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流,嘀嗒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无限放大。
  待医生离开病房,床上的人终于苏醒过来,眼眸半阖着,呆滞地默念着两个字:
  “……发烧?”
  怪不得从早上起床后,整个身体轻飘飘的,思维也不清晰。
  菲雅满是无奈地嗔怪:“你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发烧了还参加体测。”
  “我说我怎么感觉脸上发烫,还以为是打游戏太激动了。”程晚宁扯出两声尬笑,回想起体测过程中的情景,“我记得当时你跑在前面,你过线了吗?”
  “没有。”出乎意料的,菲雅摇了摇头,“因为体测正在进行,场外人不方便占道,但我等不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没有半分躲闪,眼里袒露的正直令人心颤:“只是一场考试而已,就算记录在学生档案也赶不上身体重要。我都拿过那么多场倒数第一了,还缺这一次吗?”
  为了应付这次考试,菲雅父母为她请了外校的体育老师一对一训练,前面的测试项目均接近满分。如果坚持跑完,将会取得进步显着的分数,也是她入学以来的最佳成绩。
  而中途离场,跑步成绩大概率会清零。在清一色的满分里,一下就拉开了巨大差距。
  说完全不在乎是假的,毕竟花费了那么多时间练习。只是当分数与心目中的其余份量衡量起来,便显得微不足道。
  阳光静静洒落在肩头,淹没整个白昼的喧嚣。
  程晚宁无声凝望着病床那头的人,心里翻滚着说不出的滋味。
  菲雅与她一样,是校园里受人调侃的差生。但在众人为了分数避让不及的时候,也只有她停下脚步,回头查看朋友的情况。
  道谢的话来不及出口,菲雅像是偶然想起什么,拿起医用床头柜上的手机:“哦对,你在体测时晕倒这事,学校已经传开了,得让你家人过来一趟……”
  “别、千万别告诉他!”
  听到着急的字眼,程晚宁挺身向前,下意识伸手触碰对方的手机,手背插进的针管牵动整个输液架倾斜。
  如果程砚晞知道了这件事,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向她施压,再借着长辈的名义限制她的手机使用。
  她不愿被表哥被看见如此狼狈的一面,更不愿意被他管着。
  “你别乱动啊,架子要倒了!”
  菲雅急匆匆跑过去,还没绕到病床的另一头,一双手率先扶住了即将落地的输液架。
  病房里多出了一个人,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打闹,视线交汇在来人身上。
  那人缓缓朝病床上睨来,冷不丁的嗓音侵袭,惊起一身寒颤——
  “别告诉谁?”
  -
  待其余人散去,程砚晞顺手带上房门,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床边的唯一一把椅子。
  他朝输液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似乎在给她解释的机会:“说说看,怎么回事?”
  程晚宁拉起身上的被褥,装糊涂道:“什么怎么回事?”
  “在学校里莫名其妙晕倒,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自从宗奎恩与程允娜过世后,程砚晞可谓是一人分饰叁角,一边充当程晚宁的衣食父母,一边以长辈的身份过问她的日常。
  可偏偏这个表妹最不让人省心,天天乱跑不说,身体素质也差得要命。
  “还能有什么原因……太久没运动过,一返校就是高强度长跑,体测时晕倒了呗。”程晚宁试图把责任往学习上推。
  “医生亲口说的,熬夜过度导致体力不支,你当我听不见?”
  一个从不学习的高中生,每天蹲在家里二十四小时不出门,在忙活什么显而易见。
  有什么东西,能够让她冒着身体透支的风险,昼夜不停地练习?
  “我今天过来,不是跟你商量的。”
  程砚晞薄红的嘴角轻扯,吐字清晰而又冷漠,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关痛痒的通告:
  “以后不许打游戏了。”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以不容抗拒的姿态,隔绝了她的所有念想。
  程晚宁心头猛跳一下,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话,亦或者以为对方只是说笑:“什么?我休息一天就好了……”
  “好了也不行。”他说话时没有抬眼,语气里的漠然像一层薄霜,覆盖住了所有可能的缓和余地。
  她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天光大亮的美梦在面前碎裂,心脏悲欣交集地颤栗着,陷落于冗长的潮湿。
  程晚宁无措地辩解,所有承诺在现实下显得苍白无力:“这次晕倒是个意外,我以后会注意好时间的。大不了白天练习,反正平时也不怎么去学校……”
  “我说了,现在不行,以后也不行。”
  依旧是不容置疑的语调,那双幽深的狭眸紧盯着她,透着猝不及防的凌厉之意:
  “你自己算算,打游戏的这一周里,你总共睡了几个小时?”
  “以前懒得管你,就给我闹出一场大的。每天觉睡不好,饭吃不饱,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冲刺高考。”程砚晞嘴角翘起讥讽的弧度,微抿的弧线透露出绝情的气息,“从今天开始,别天天捧着你那部手机了,更别让我见到它横过来。”
  因为游戏画面较大,所以手机屏幕横过来的时候,往往代表程晚宁在打游戏。
  “那、那怎么行?!”一句话引发了她的慌乱,“我从几年前就开始练习了,还参加过国际性的电竞比赛。现在放弃的话,所有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程砚晞扬了扬眉,讥笑声似刀刃般锋利,腐蚀着她的自尊:“再这样熬下去,只剩一堆尸骨了,还谈什么未来?”
  他不了解这方面的信息,所以无法与她感同身受。
  他只知道,如果对方继续这样下去,遭殃的不仅仅是身体。
  然而此时的程晚宁听不进任何劝告,竭力反驳:“你不就是介意我熬夜的事吗?我以后十二点之前上床,不让你操心还不行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关着灯在房间里做什么。嘴里的嚷嚷声就没停过,真以为我是聋子?”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揭穿,生疼到刺耳。
  程晚宁坐在床头弓着脊背,抓紧被单的指节蜷起,用力到微微发颤。
  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那只右手——不合时宜地抖了起来。
  与定榜前夕的症状如出一辙。
  信任的裂痕在悄然延伸,仿佛被烧灼的火焰烫伤,心却固执地屹立在火海里,不肯退缩。
  忽然,程晚宁像是下定决心般,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瞳仁边缘幻化出不顾一切的坚定:
  “你要是敢那样做……我就离家出走。”
  或许很多年以后,她会站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享受崇高无尚的荣誉。
  只是到那时,她脚下的大地便不再是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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